躺在龙榻之上的朱雄英,将太医那番“回光返照”的断言听得真真切切。
他心中暗自冷笑,虽然前世对岐黄之术涉猎不深,但他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四肢百骸中涌动的生机,那是一种枯木逢春般的舒坦,绝不是什么油尽灯枯的假象。
这帮太医,留着也是个祸害,不过眼下不是清算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给这死而复生找一个让祖父信服,并且能接受的理由。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是重生而来的吧?
朱雄英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
“皇祖父……”他虚弱地唤了一声,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茫然,“孙儿刚才……好像去地府走了一遭。”
朱元璋闻言,身躯一震,连忙凑近:“地府?雄英莫怕,有祖父在!”
朱雄英咽了口唾沫,煞有介事地说道:“那阎王老儿凶神恶煞,非要取我性命。孙儿不肯走,正在纠缠间,忽见一位白胡子仙人从天而降,一脚踢翻了判官,说孙儿阳寿未尽,硬是将孙儿送了回来。”
这番话自然是漏洞百出,充满了市井话本的荒诞色彩。但在朱元璋耳中,这却是孙子死里逃生的铁证。
一旁的马皇后早已听得双手合十,眉开眼笑,连声道:“阿弥陀佛,多谢仙人,多谢神仙保佑!只要雄英没事,咱们老朱家给神仙塑金身!”
随即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可是……刚才那太医不是说,雄英并无好转,怕是……”
“皇祖母,那仙人说了。”朱雄英打断了她,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凝重,“阎王老儿贼心不死,说是要在今晚子时,派黑白无常来强行勾魂。不过仙人也指了条明路,说那些阴曹鬼怪最惧煞气。”
说到这里,朱雄英紧紧抓住了朱元璋的大手,眼神亮晶晶的:“皇祖父,您和那些国公爷爷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一身煞气连鬼神都惧怕。只要他们在,想来那些鬼差就不敢近孙儿的身了!”
马皇后一听这话,顿时急了,推了朱元璋一把:“重八!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天德,还有保儿他们都喊过来!快去啊!”
朱元璋闻言,眼中精光爆射。他虽然是个实用主义者,不太信鬼神之说,但为了孙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二虎!”朱元璋一声暴喝,声震殿宇,“传咱的旨意!去把天德(徐达)、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信国公(汤和)都给咱叫来!还有保儿(李文忠)、郭英、耿炳文、王弼……只要是还在应天的开国老兄弟,全叫来!告诉他们,不用换常服,直接披甲!带着他们手下杀过人的亲兵卫队,要快!都给咱到殿外候着!”
二虎领命,如一阵风般卷出大殿。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朱雄英,眼中满是坚定:“大孙放心,祖父这就去披挂上阵。今晚就算阎王老儿亲自带队来抢人,也得问问咱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没过多久,奉天殿外的广场上,气氛变得诡异而肃杀。
朱元璋一身明光铠,手持天子剑,宛如一尊战神般。
第一个赶到的是大明魏国公徐达。徐达看着一身戎装的朱元璋,虽然满腹狐疑,但也立刻单膝跪地:“陛下,您这是要出征?”
“天德,莫要多问。”朱元璋沉声道,“咱刚才喊了众兄弟,等人都到齐了,咱再细说。”
紧接着,马蹄声碎,甲叶碰撞声此起彼伏。
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信国公汤和、曹国公李文忠、永昌侯蓝玉、长兴侯耿炳文……
一时间,应天府内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开国勋贵,只要没死绝的,全都披坚执锐,齐聚宫门。
朱元璋扫视着这群跟随自己打天下的老兄弟,沉声将朱雄英“地府遇险,需借煞气镇魂”的荒诞理由说了一遍。
若是换做旁人敢说这种话,早就被拖出去砍了。但这群人不同,他们是淮西勋贵,是跟着朱元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陛下放心!”
蓝玉第一个跳了出来,满脸横肉抖动,杀气腾腾:“今日有咱蓝玉在,别说是黑白无常,就是十殿阎罗齐至,也得把牙给崩了!谁敢动皇长孙,咱把他剁成肉泥!”
徐达虽然沉稳,此刻也按剑而立,沉声道:“陛下,臣等一身煞气,皆是杀孽所化。以此煞气镇守,何愁魑魅魍魉?”
李文忠更是直接拔出了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陛下,咱们这些人,哪个手底下没有百八十条人命?那阎王老儿若是敢来,咱就让他知道知道,这大明的刀,比地府的判官笔还要硬!”
“对!杀!杀!杀!”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豪气顿生,眼眶微热。
这就是他的兄弟,他的家人。下面这些人,有跟他一起讨饭的兄弟,有他的亲外甥,还有像蓝玉这样是大孙舅姥爷的至亲。他们虽然平日里骄横跋扈,但在忠心这件事情上还是无可挑剔的。
这群人,每一个都是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杀神。别说什么鬼怪,就是真把地府捅个窟窿,他们眼睛都不带眨的。
“好!”朱元璋大笑一声,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众兄弟子侄,今晚辛苦各位了!只要过了今晚,雄英安然无恙,咱请你们喝酒!不醉不归!”
“哈!哈哈哈!好!好久没跟陛下痛饮了!”
众人轰然应诺,气氛热烈得仿佛不是来驱鬼,而是来赴宴。
就在这时,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惨白的电光。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雨势越来越大,瞬间将众人浇得透湿。狂风呼啸,电闪雷鸣,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中翻滚咆哮。
一向不信鬼神的朱元璋,此刻看着这漫天雷雨,心里也不禁泛起了嘀咕。但他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