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边,一位身材魁梧、目光如炬的老人正紧张地盯着他,正是洪武大帝朱元璋。而另一侧,一位慈眉善目的妇人正拿着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拭着他的额头,那是早已去世多年的马皇后。
朱雄英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眼前的景象如此真实,绝非幻觉。
他看着自己那双稚嫩的小手,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没死,他回到了八岁那年,他死而复生了!
马皇后是第一个捕捉到那双眸子中神采的人。
她手中的毛巾“啪嗒”一声掉在铜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袖口也浑然未觉。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惊喜而变了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雄英!咱的大孙!你醒了?!重八!重八你快看!雄英醒了!咱的大孙真的醒了!”
这一声呼喊,宛如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死寂的寝殿内。
朱元璋浑身一震,那双阅尽沧桑、惯于审视人心的虎目猛地转向龙床。当看到那双原本紧闭的眸子此刻正微微颤动,透出一丝生机时,这位铁打的汉子竟踉跄了两步,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
他一把攥住朱雄英那只细弱的小手,掌心粗糙的老茧摩挲着孙子温热的皮肤。
“雄英……你醒了?好!好!好!”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眼眶瞬间通红,“咱就知道!咱的大孙命硬,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怎么可能就这么短命!那帮庸医!那帮只会吃饭的废物!竟敢说你已经药石难救,咱这就去把他们的脑袋都砍下来当球踢!”
说到最后,朱元璋眼中的慈爱瞬间化作了暴戾的杀气,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那架势仿佛要将太医院夷为平地。
“重八!你干什么去!”
马皇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朱元璋的龙袍后摆,嗔怪道:“你个杀才,雄英刚醒,正是虚弱的时候,你这一惊一乍的,是想再吓坏他吗?你杀太医有什么用?还不快让人进来给雄英瞧瞧身子!”
朱元璋被这一拽,像是从暴怒的狮子变回了听话的丈夫。他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对!对!对!妹子说得对,咱是一时高兴糊涂了!二虎!死哪去了!快传太医!让太医院的人都给咱滚进来!”
一直候在殿角的侍卫二虎领命,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太医院院首领着两名满头大汗的太医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几人刚要跪地行三拜九叩的大礼,朱元璋却根本不耐烦这些虚礼,大手一挥,满脸焦躁:“都什么时候了还磕头!咱的大孙醒了,你们快去看看!若是有什么差池,咱要你们的脑袋!”
院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来到床边。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指搭在朱雄英的寸关尺上,眉头越锁越紧,随后又翻开朱雄英的眼皮看了看,最后与身旁两名太医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三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面色惨白如纸。
朱元璋哪有那个耐心等他们打哑谜,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院首的衣领,怒目圆睁:“你们在磨蹭什么!快说!咱大孙到底怎么样了?是好了还是没好?”
院首被朱元璋这煞神般的模样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回道:“回……回禀陛下,皇长孙殿下的脉象……依旧沉细无力,如游丝将断,并……并无好转之兆。”
“放屁!”朱元璋怒吼,“既然没好转,他怎么会睁眼?”
院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带着哭腔喊道:“陛下息怒!皇长孙殿下此次醒来……只怕是……只怕是……”
“只怕是什么?!”朱元璋一脚踹在院首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支支吾吾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跟咱打哑谜!信不信咱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院首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死死趴在地上,声音绝望而颤抖:“回陛下……皇长孙殿下此乃……此乃回光返照啊!油尽灯枯,回光一现,还请陛下……节哀顺变!”
“回光返照”四个字,如同四把利刃,狠狠扎进了朱元璋的心窝。
寝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的暴戾凝固成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院首,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咱的大孙……是回光返照?”
院首和两名太医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除了磕头如捣蒜,嘴里只剩下不断的“臣有罪,臣万死”。
“好……好得很。”
朱元璋怒极反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缓缓直起腰,眼神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只余下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修罗本色。
“二虎。”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吐出,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二虎跟随朱元璋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陛下这是动了真怒,要杀人了。他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准备将这三人拖出去砍了。
就在二虎的手即将触碰到院首的一瞬间,床榻上忽然传来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打破了这窒息的杀局。
“皇祖父……”
这一声呼唤,稚嫩、沙哑,却充满了依赖。
朱元璋浑身一僵,那滔天的杀意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慌乱与慈爱。
他快步走到床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声音。
“哎!祖父在,祖父在呢!”朱元璋握着朱雄英的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雄英别怕,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祖父给你揉揉。”
一边说着,他一边头也不回地冷冷下令,语气森然:“二虎,先把这三个废物拖出去,关进诏狱,听候处置。别在这儿脏了咱大孙的眼。”
二虎一挥手,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哭喊求饶的三名太医拖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