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出发前的最后一周,王媚在情报部地下档案室整理深渊各层情报汇总时,从一堆标注为“未归档”的旧纸箱里翻出了一份泛黄的登记表。登记表来自行政部几个月前的人口普查——当时林若儿为了完善户籍系统,让唐糖挨家挨户敲门登记城内所有居民的末日前职业和技能特长。这份登记表被塞在“待归档”的底层,上面列着几个被唐糖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标注为“教育类”的名字。
王媚把登记表摊在桌上,思维加速让她在几秒内跑完了所有名字的潜在价值评估。然后她拿起通讯器拨通了林若儿的频道。
“若儿,你之前那份人口普查登记表里,有几个名字值得专门建个部门。一个叫苏文澜——末日前在省立师范大学教了多年书,专攻教育心理学和课程设计。一个叫司马平——退休前是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的研究员,特长是档案编纂和文献修复。还有一个叫庄周——哲学教授,末日前在研究东西方比较哲学,据说他的课在全校选修课里抢手程度排前三。这三个人现在分别住在东区和西区的普通居民楼里,苏文澜在食堂帮厨,司马平在物资库贴标签,庄周在雷震车间扫地。”
林若儿放下手里的物资调配单,从抽屉里翻出那份登记表的复印件,逐行看完了三个人的基本信息。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城墙上那枚金色徽记,片刻后做了个决定。
“把他们都请来行政部。不用调档案,不用填表格——先喝茶。”
苏文澜是第一个到的。她看上去五十出头,头发在耳后挽成整齐的发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针脚依然整洁。末日前她是省立师范大学教育心理学系的副教授,带了多年师范生。末日后辗转好几个幸存者据点,最后在王城落脚,在食堂帮厨。林若儿请她坐下,给她倒了杯安神草茶。苏文澜接过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这是一双拿惯了粉笔的手,指节上有长期写板书留下的薄茧。
“苏老师,您之前在大学教了多少年书?”
“从讲师到副教授,前后带了十多届学生。末日前正在筹备一个关于灾后儿童心理重建的课题,课题申请书还压在办公桌抽屉里没来得及交。”苏文澜的声音温润而有条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是习惯了在黑板上写完一行字之后等学生抄完笔记再继续。
“王城现在有好些孩子,最小的才几岁,最大的十五六。他们在末日后就没进过课堂。不是不想学——是没有学校。我们军部有个叫林小雨的姑娘,她跟着霍部长学剑,剑术基础已经过了,但读写和逻辑思维还需要系统训练。其他孩子也一样——他们需要的不只是生存技能,还有在末日之后仍然能被称为‘人’的东西。我想请您来筹备王城的第一所学校,不只是教识字算数,还要重建末日后的教育体系。教师编制、课程设置、教材编写——您来负责。教室暂时用东区旧仓库改建,雷震的基建队已经开始改造了。”
苏文澜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若儿,眼眶微红但声音依然平稳:“我那些压在抽屉里的课题申请书,终于有人愿意看了。不过教材编写需要参考资料——末日前我带的学生实习时用过一套自编的简易教材,主要内容我还记得,可以从那里开始。另外,如果司马平肯来帮忙的话,历史课他可以负责——他那个人当年跟我在同一个课题组里合作过,对文献编纂特别认真。”
“司马平已经在隔壁等您了。”
司马平比苏文澜年长几岁,退休前是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的研究员,专攻档案文献编纂和战乱时期民间史料保存。末日后他在多个幸存者据点间流浪,靠帮人写家书和整理旧文件换口粮,最后在王城落脚,被林若儿安排在物资库贴标签。他走进行政部时手里还攥着刚才正在贴的一卷标签纸,标签纸边缘被他用指甲掐得整整齐齐。林若儿请他坐下,他跟苏文澜对视一眼,两人都愣了一下——末日前在同一个课题组合作过的老熟人,末日后在同一个物资库里贴了好几个月的标签,居然从没被排到同一个班次。
“司马老师,王城的情报部每天收到大量来自联盟各地的信件、地图碎片、加密传讯副本。秦砚带线索核查组已经筛了好几轮,但很多文献资料因为缺人整理,有价值的原始记录被堆在档案室角落里吃灰。我想请您来负责筹建王城的档案馆——不是单纯的资料室,是末日后的历史档案编纂中心。每一份战报、每一次远征记录、每一位牺牲士兵的名字,都应该被记录保存下来。末日后的历史不该只活在幸存者的记忆里。”
司马平把那卷标签纸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胶水的手指——这双手曾经在档案馆里逐页修复过明代的县志,末日后却只能贴标签、搬箱子。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轻声说了句:“我之前在物资库贴标签,每贴完一卷就在背面用铅笔写一段日记。写了几个月,攒了厚厚一摞。林部长,那些日记——算不算档案?”
“算。那是王城的第一份民间史料。我让秦砚把您写的日记全部扫描归档,原件存入档案馆特藏部。”
司马平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片刻后重新戴上,点头。
庄周最后一个到。他没在食堂帮厨也没在物资库贴标签——他在雷震车间扫地。末日前他是哲学教授,专攻东西方比较哲学,上课时能把庄子和海德格尔放在同一个教案里讲,据说他的课在全校选修课抢手程度排前三,抢不到座位的学生就趴在窗外听。末日后他在好几个幸存者据点被当成“没用的老人”,最后在王城落脚,被雷震收留在车间扫地——老铁匠说他虽然不懂锻造,但每次扫地都扫得特别干净,连合金板缝隙里的铁渣都能用刷子一点点刷出来。
林若儿请他坐下时注意到他的手指——不是扫地的手,是翻书的手,指腹上有常年翻阅古籍留下的薄茧。
“庄老师,王城现在不缺武器不缺粮食不缺城墙。但城墙能挡住深渊使徒,挡不住绝望。上次有个年轻士兵在东城防区住院时问苏婉——‘我们打来打去,到底在打什么?如果人类注定要被深渊吞噬,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苏婉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也不确定我能回答。但我确定王城需要有人能坐下来,跟那些被战争掏空了灵魂的人聊一聊——不是心理治疗,是哲学。不是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而是陪他们一起面对‘如果一切都不会好起来,我们该怎么办’。”
庄周那双翻了几十年古籍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我在雷震车间扫地时经常想一个问题——那些被打成碎片的深渊合金,被雷师傅熔了重铸成新的护盾外壳,它们还是原来的合金吗?如果不是,那它们是什么?如果是,那它们的意义为什么完全不同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材料变了,是用途变了。从杀人工具变成护人盾牌,就是重生。人也一样。如果你觉得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在王城重生一次,那我就在车间边上找间空屋子,挂牌开个哲学茶座。名字就叫‘无用之学’——反正末日之前就有人说哲学无用。”
当天下午,雷震带着基建队开始改造东区旧仓库。赵军的城防预备队派了人手帮忙搬桌椅,军部几个年轻士兵把自己在训练场上捡的炮弹壳擦干净摆在教室窗台上当花瓶。钱多多从新商盟粮店调来几盒新到的铅笔和本子放在每张课桌上。沈小雨和沈小雪把自己以前学九宫步时手绘的步伐草稿复印了好几份捐给学校当体育课辅助教材。唐糖烤了满满两盘饼干放在教室门口,旁边贴了张手写便签:“开学第一天,每人一块。第二天还想要的话得交作业。”
林小雨蹲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孩子在课桌之间追逐打闹。她把手里那块饼干掰成两半分给身边两个最小的孩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饼干屑,走到林若儿身边低声说了句:“我小时候想当老师来着——后来末日来了。现在我不当老师,但我可以每天训练完了过来教他们基础剑术。剑不用真刃,用木剑。让他们学几招防身,顺便知道王城的战斗部长长什么样——以后他们要是想报名参军,不会觉得门槛太高。”
林若儿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衣领上沾的一根饼干屑轻轻拈掉,然后翻开物资调配单给新学校追加了二十把训练木剑的订单。她把调配单交给唐糖时说了句:“这份单子不用送车间。直接给雷震——让他挑块轻一点的木料。”唐糖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量,在备注栏里画了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