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队带着生命之泉踏入东门时,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分。城墙上的探照灯已全功率开启,几道光柱在晨雾中扫过远征队的身影。方晴和艾拉在裂隙入口守了好几天,食肉藤母株的叶片在他们踏出裂隙的那一刻从紧绷的深紫色缓缓退回翠绿,叶片边缘因持续高负荷释放净化酶而微微发卷,但颜色健康。艾拉的蕨类根系在入口处铺成厚厚的地毯,根须上凝结的净化露水被归来的靴底踩碎,溅起细密的水雾。
苏婉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等着。她接过恒温防护盒的双手干净利落,眼底的青色比几天前更深了几分,但动作没有半分迟疑。生命之泉被小心地注入沈小雪静脉,淡金色的液体在透明输液管中流动时发出极微弱的暖光,整个监护室都被这温暖的光晕笼罩。苏婉在手术台前连续守了太久,方晴让她去椅子上靠一会儿,她摇头说了句“等小雪醒了再说”,然后继续盯着一旁的生命体征监测仪。
生命之泉流入沈小雪体内后,神性粉末暂时封堵住的狂化核心碎片被原生质温和地包裹、溶解、转化为无害的氨基酸和微量元素。碎片倒刺在溶解过程中释放的微量深渊能量被原生质同步中和,化为几缕极淡的灰色气泡从创口渗出,被方晴提前放置在引流管口的食肉藤叶片吸收。她左肺下叶那片嵌在毛细血管网中的碎片在透析液面上最后一次微微闪烁,随即被原生质完全消融,肺泡壁上的微小创口开始在生命之泉的滋养下自行愈合。左手腕骨的碎裂处传来极细微的骨组织再生声——那是新生的骨细胞在原生质的催化下快速分化的声音,碎裂的腕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断端向中央生长、连接、愈合成完整的一体。
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从微弱转为平稳有力。方晴用便携光谱仪逐段检测沈小雪体内残留的深渊能量浓度,数值在持续下降后终于稳定在安全线以下。她抬头对苏婉说了句“碎片全部清除”,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松开的细微颤抖。艾拉从后面搂住她的肩膀,方晴靠在她臂弯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沈小雪在生命体征恢复稳定后不久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白上还残留着几丝被狂化碎片灼出的暗紫色细纹,但瞳孔已经恢复清醒——她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沈小雨。姐姐趴在她床边,双马尾散了半边,脸上还带着在锅炉房废墟中被深渊残渣灼出的细小红斑,双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攥到指节发白,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无声地发抖。
“姐……你头发散了。”沈小雪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嘴角弯了弯。
沈小雨猛地抬头,眼泪砸在妹妹手背上。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方晴编的净化藤蔓发圈,把散掉的半边头发重新扎好,动作跟她每次出任务前帮妹妹整理手腕绷带时一模一样。旁边小禾端着医疗托盘站在监护室角落里,看到沈小雪醒过来之后笑了一下,眼泪把托盘的金属边缘滴得斑斑点点,她赶紧用袖口蹭干净,小声说了句“我去给苏医生拿新的血压计”。
沈小雪抬起刚愈合的左手,活动了一下腕关节。骨裂愈合处还残留着轻微的酸胀,但五指已能自如收拢。她慢慢地张开手指、握拳、再张开,然后抬头看着站在监护室玻璃窗外那个始终没有离开的人。
顾诚隔着净化玻璃看着她。他在瘟疫花园里用空间领域硬扛潘多拉的疫云,在实验室门口接过水晶瓶,在裂隙关闭前最后一个踏入回家的路。他的作战服被疫云孢子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脸上还有一道被潘多拉孢子碎片划出的浅伤,伤口边缘结了薄痂。沈小雪望着他的脸,手指在沈小雨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沈小雨顺着妹妹的目光转过头,透过玻璃窗与顾诚的目光对上。
顾诚推开门,走到沈小雪床边。沈小雪左手还被她姐姐握着,她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姐姐的手,然后松开,将左手抬起来放在顾诚摊开的掌心上。她的手指还是微凉的,但生命之泉的暖意正沿着血管从心脏向四肢缓缓流淌,指节上那枚刻着影卫队徽的指环在淡金色光芒中微微发亮。
“影卫副队长沈小雪,归队。左手腕骨已愈合,狂化核心碎片已全部清除。请求归队。”她的声音仍然有些虚弱,但语气跟每次任务结束后向顾诚汇报时一样利落。
“准。”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不高,但站在他身侧的沈小雨能感觉到他在说出这个字时,全身的重量才真正从这几天的极限紧绷中松了下来。
霍伊人和白枫站在监护室外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看到了全过程。白枫把长刀往肩上一靠,嘴角翘起来:“上次在沼泽里被骨兵困了那么久也没见她哭,现在眼眶红了。”
秦砚站在他旁边,匕首尖正戳着防水地图上标注的潘多拉旧实验室剖面图:“你没眼眶红?你从瘟疫花园出来时脸上那道被孢子划的口子还在流血,怎么不先去找苏婉缝针?”
白枫抬手摸了一把脸上那道浅伤,手指上沾了点干涸的血痕。“皮肉伤。等小雪拆了绷带我再去。”
霍伊人靠在走廊墙上,剑柄上的新缠带被她无意识地绕了一圈又一圈。她看着监护室里沈小雪被姐姐握着手、顾诚站在床边的画面,没有走进去。只是隔着玻璃,把那个场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军部训练场方向走去。林小雨还在那边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