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队沿着王媚标注的最优路线在菌丝密布的石板路上疾行。沈小雨在最前方用净化短刃劈开挡路的变异菌伞,菌伞断裂处喷出的孢子液溅在方晴的防护服上,被神性粉末防护膜中和成无害的灰色水渍。
靴底踩过密密麻麻的菌丝,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柔软而坚韧的菌丝在脚下断裂,被触及的菌丝在断裂后会迅速缩回石板缝隙中,像是在主动给他们让路。
旧实验室位于花园最深处,一座被变异藤蔓和菌丝完全覆盖的半球形石砌建筑。门楣上刻着觉醒者时代的标志——一颗发芽的种子,与王城城墙上那枚金色徽记中的种子部分一模一样。
石门被潘多拉用疫病孢子封锁了好几层,层层叠叠的墨绿色菌膜在门框上裹得密不透风。
“我来。”沈小雨拔出净化短刃,刀刃上嵌着的神性粉末在靠近菌膜时自行激活,刀尖切入最外层菌膜的瞬间,菌丝像被灼伤般剧烈收缩、变黄、最终碎裂成灰。她逐层剥开菌膜,动作比平时拆弹雷管引信时更小心——这些菌膜碎片掉落后还在蠕动,她每剥一层就用刀背把它们拨到路边,让后续通过的队友不被绊住。
最后一层菌膜在刀尖触及核心时炸开一蓬细密的孢子粉尘,沈小雨侧脸闪过,粉尘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在石墙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针孔状腐蚀痕。
石门缓缓推开,内部与外界仿佛是两个世界。实验室内没有菌丝,没有孢子,没有深渊能量残留。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干燥石材的气息,桌上还摊着未合拢的手稿,手稿上的笔迹与城墙上刻着的那枚种子徽记风格一脉相承——简洁、流畅,每一道笔画都带着觉醒者时代特有的庄重与温和。墙角的培养皿早已干涸,但皿底残留的植物纤维仍保持着翠绿的色泽。书架上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笔记,从深渊能量基础理论到生命之泉原生质的培育日志,每一本都保存完好。
保险柜嵌在最里面的石墙中,柜门上没有密码锁,只有一个掌纹识别器。识别器的面板是用一种比深渊合金更古老、更温润的材质制成的,表面在黑暗中自行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微光,任何探测手段都无法解析。觉醒者的科技留下了这道门——而这扇门只听一个人的指令。
潘多拉就站在门外。
她是追着远征队的足迹来的。她被顾诚的空间领域拖在原地缠斗了好一阵子,以她的疫病规则强行侵蚀领域的边界,用孢子核心不断冲击【滞缓】和【断空】的防线。领域最终因孢子浓度过高出现裂纹,顾诚在领域崩裂前瞬间启动了空间标记瞬移,脱离了她的追击范围。但就是这短暂的时间里,潘多拉已经追到了实验室门口。她的枯枝般的手指在门框上划过,孢子膜与石壁接触时发出细微的嗞嗞声,身躯将门外本就稀薄的灰绿色光线遮住了大半。
霍伊人拔剑,剑罡激活。白枫在另一边横刀挡在保险柜前,剑意感知锁定了潘多拉体内每一处孢子核心的脉动。沈小雨将短刃护在保险柜侧面,反手握刀,盯着潘多拉那只仅存的人类右眼。同调另一端传来的感应仍微弱地告诉她妹妹还活着,她将这份感应转化为握刀的稳定力量。
潘多拉没有发动攻击。她站在门口,那只还保留着人类虹膜的右眼越过所有人,落在保险柜的掌纹识别器上。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孢子膜覆盖的手——手指枯瘦,指尖不断渗出墨绿色的病原体液,曾经能打开这扇门的人类掌纹早已在数百年的疫病侵蚀中消失殆尽,变成一道道沟壑分明的溃烂裂纹。
“他离开之前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再也认不出自己是谁,就把花放在这个柜子里。等他回来的时候,花会告诉他这里曾经有过一个花园。我以为深渊侵蚀只是暂时的——只要我努力控制它,我就能继续替他守护这片花园。觉醒者走了太久,久到我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被深渊各层领主夺走。莉莉丝被剥离了意识,韩天死了,巴尔死在你们的城下,连奈落都在第四层躲着不敢正面应战——我已经认不出自己是谁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不是疯狂的颤抖,是那种被消耗了太久之后连疯狂都维持不住的疲惫,每吐出一个字都要从那具被疫病掏空的躯体中压榨出最后残余的能量。
她抬起那只溃烂的右手,用残存的意志力逼退了手掌表面覆盖的孢子膜,露出底下依稀可见的掌纹——那些纹路被侵蚀得太久,但轮廓还在,在乳白色光芒的映照下隐约能看出曾经属于一个年轻女性的纤细线条。她将手掌轻轻按在识别器上。识别器在接触那只残缺手掌后短暂地闪了闪红光——掌纹匹配不完全,无法通过。但红光没有持续闪烁,而是在数次尝试后缓缓转为了柔和的乳白色。那不是掌纹比对的结果,是识别器内嵌的备用程序被激活——觉醒者在建造这个保险柜时多留了一道后门,在掌纹识别失败时自动启动虹膜扫描。潘多拉那只唯一还保留着人类虹膜的眼睛正好对准了识别器上方的隐形扫描窗。乳白色的光芒笼罩了她的脸,把她溃烂的面部映照得柔和了几分。
保险柜的门无声地滑开。柜内只有一层隔板,上面放着一枚巴掌大的淡金色水晶瓶。瓶中盛着半透明的液体,液面在没有任何外部光照的情况下自行发出温暖的乳白色光晕,与城墙上那枚金色徽记的光芒同频——觉醒者从地球意志的馈赠中提炼出的原生质,被保存在深渊最深的角落,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了一群愿意穿越疫病云层来取它的人。
潘多拉从柜中取出水晶瓶,双手捧着,动作轻得像在抱一个新生儿。她低头看着瓶中那团温暖的光,那只人类的眼睛在光芒中缓缓闭上,然后睁开——眼中那些被疫病侵蚀了太久之后变得麻木的疲惫,在液面发出的乳白色光晕中无声地化开了。
“请帮我转告他——他的花还活着。”她把水晶瓶递向顾诚。
顾诚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水晶瓶。瓶身触手温润,液面在接触他指尖时微微跳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空间法则与原生质中的第三种频段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不是深渊的反应,是觉醒者与复苏之种之间的呼应。“他——最初的觉醒者——已经消逝了。”
潘多拉沉默了好一阵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递出水晶瓶后便垂落在身侧,指尖的孢子液滴在实验室的石板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无声的浅坑。片刻后她抬起头,那只人类右眼中最后一点属于觉醒者学生的光芒在水晶瓶的余晖中闪烁。
“那你们就是他的花。”
说完她转身走出实验室,步伐不快,但比来时稳了很多。疫云在她头顶缓缓分开一道缝隙,一缕淡金色的微光从缝隙中洒下,落在实验室门楣那颗发芽的种子上。那是觉醒者的光,几百年后仍然还记得他最优秀的学生。
顾诚将水晶瓶小心地放入方晴特制的恒温防护盒中,盒盖合拢时液面的光芒在盖内壁上短暂地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他转身对着远征队全体说了两个字: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