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铃铃——”
刺耳的电铃声还在车厢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二十块沉重的伪装钢板砸在铁轨边的碎石上,激起一蓬灰土。
冷风猛地倒灌进来,夹杂着外面马蹄翻起的土腥味。
瓦西里大吼一嗓子,粗壮的大拇指死死按下了马克沁的蝴蝶形扳机。
“突突突突突——”
一种听起来像是在粗暴撕裂厚重帆布的闷响,瞬间粉碎了整个平原的喧嚣。
暗红色的火舌从枪口喷出去半米多长。
滚烫的黄铜弹壳像暴雨一样往外弹,叮叮当当砸在铁皮地板上到处乱滚。
新兵伊万的手抖得像筛糠,眼睛被浓烈的硝烟熏得全是泪水。
一颗刚退出来的弹壳崩进他敞开的领口,烫出个红印子。
“哎哟卧槽!”
伊万烫得原地直蹦,手一哆嗦,枪口往上飘了几寸。
子弹打在半空,削断了十几根远处的枯树枝。
瓦西里一脚踹在伊万屁股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手端稳!你他娘的打鸟呢?”
瓦西里眼睛瞪得溜圆,额头青筋暴起。
“往下压!给老子压死那帮鳖孙!”
敌军阵地,四百米外。
罗曼诺夫大公脸上的狂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珠子却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个骑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绞肉墙。
连人带马,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团团血雾。
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子弹口径太大,初速太快,打在人身上直接掏出一个海碗大的血窟窿。
打在马腿上,整条腿连着皮肉瞬间撕裂,白骨茬子血淋淋地戳在泥地里。
副官彼得张着嘴,嗓子里卡着一口老痰,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觉得裤裆一热,紧接着冰凉刺骨,尿液顺着皮靴滴在雪地里。
“大……大公,那不是火车……”
彼得死死拽住罗曼诺夫的缰绳,手抖得连皮带都捏不住。
“那是魔鬼啊!”
罗曼诺夫反手一马鞭抽在彼得脸上,瞬间抽出一条血印子。
“放屁!给我冲!”
大公挥舞着嵌金马刀,声音都在破音边缘。
“他们就几把枪,冲过去剁了他们!”
现实哪管你剁不剁。
一分钟六百发,二十挺机枪同时咆哮。
这就是一万两千发的钢铁暴雨。
密集的火网在平原上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防线。
冲锋的阵型太密了,子弹打穿第一匹马的肚子,还能顺道掀翻后面那人的脑盖骨。
残肢断臂夹着碎肉块,在泥地上乱飞。
受惊的战马甩掉背上的半截尸体,瞎了眼似的往回乱撞。
后面的骑兵根本勒不住缰绳,连人带马翻滚着砸进血洼里。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就被自己人的马蹄子踩塌了胸腔。
空气里的土腥味,全被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血腥味盖住了。
车厢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克沁的水冷套筒开始沸腾,白色的蒸汽“嘶嘶”往外直冒。
整个装甲车厢跟个大蒸笼一样。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机油味、火药味,还有男人化不开的汗臭味。
瓦西里干脆扯掉上衣光着膀子,胸毛上挂满汗珠子。
“没水了!套筒没水了!”
伊万扯着嗓子嚎,他的耳朵已经被震得半聋,只能靠吼。
瓦西里随手抓起军用水壶,用牙咬开盖子就往注水口里倒。
水汽呲啦一声窜起老高,烫得他手背通红,这莽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着打!把子弹全给老子喂进去!”
瓦西里笑得像个疯子,手里的扳机死死压着不放。
十分钟。
就这短短的十分钟。
五万引以为傲的骑兵,硬生生在距离列车两百米的地方,留下了一座由尸体堆成的小山。
暗红色的血水融化了积雪。
汇成一条条粘稠的溪流,顺着铁轨边往下淌。
剩下的骑兵彻底崩了。
脑子里的那点贪婪和军功,被这种不属于人类的火力碾成了渣。
“跑啊!这没法打!”
不知哪个骑兵绝望地吼了一嗓子,扔了马刀调头就跑。
恐惧是会传染的。
原本密集的阵型瞬间崩塌,所有人都在拼命抽打着战马的屁股。
生怕跑慢了一步被那无形的子弹咬上。
罗曼诺夫大公还在原地大喊大叫。
一个逃命的骑兵红了眼,嫌他挡路,一枪托砸在大公那匹黑马的脖子上。
黑马吃痛,人立而起,直接把大公从马鞍上掀了下去。
“停火。”
陆渊把只剩个屁股的雪茄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警报器关了。
但枪声还是响了七八秒才陆陆续续停下。
机枪手们的手指头都扣僵了。
得用另一只手硬掰,才能把食指从烫手的扳机上抠下来。
伊万靠在车厢铁皮上,大口喘着粗气,双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看着窗外那地狱般的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趴在弹药箱上“哇”地一口吐了出来,酸水混着没消化的黑面包淌了一地。
“通知车头,刹车。”
陆渊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呕吐物,往旁边挪了一步。
火车车轮死死咬住铁轨,爆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子。
伴随着让人牙酸的金属尖啸,装甲列车在血水边缘停稳。
沉重的车门被一脚踹开。
瓦西里提着一把换装的莫辛纳甘步枪,第一个跳了下去。
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黏腻的“吧唧”声。
近卫军们像饿狼一样涌出车厢。
有个士兵跑得太急,一脚踩在半截滑溜溜的肠子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娘的,真晦气!”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这帮兵痞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开始散开打扫战场。
遇到还在血泊里抽搐的叛军,二话不说。
刀尖朝下,对着心口就是一下。
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在旷野里此起彼伏。
陆渊没下车。
他站在敞开的车门处,任由冷风吹散了车厢里的火药味。
瓦西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踩着几具尸体凑到门边。
他喘着粗气,咧开嘴笑得有些收不住,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
“殿……殿下,这玩意儿太带劲了!”
瓦西里兴奋地直搓手,指着那片尸山血海。
“那些个骑兵,就跟麦子似的,一茬一茬往下倒啊!”
陆渊偏头看了他一眼,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避开瓦西里身上的汗臭味。
他抬起手,用带着皮手套的食指点了点远处的死人堆,眼皮微垂。
“不要俘虏,给我把那个叛军头子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