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铁轨接缝处传来“咣当咣当”的闷响。
黑漆漆的装甲列车像头饿急了的钢铁巨兽,顺着两道铁轨一路向南狂奔。
浓黑的煤烟从车头烟囱里不要命地往外喷,糊了后头车厢满脸。
车厢钢板又厚又沉,压得底盘悬挂“嘎吱嘎吱”直叫唤。
南方,伏尔加河下游大平原。
干冷的寒风裹着枯草渣子,直往人脖子里钻。
罗曼诺夫大公骑在一匹纯黑色的顿河马上,身上那件厚实的熊皮大衣裹得像个圆球。
他扯了扯勒得发紧的硬领,粗短的手指抠着下巴上的肥肉,满脸不耐烦。
“人呢?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大公粗声粗气地嚷嚷,一口黄牙里还塞着早上没剔干净的肉丝。
副官彼得缩着脖子,举着个单筒黄铜望远镜,一双三角眼拼命往北边瞅。
“大……大公阁下,探子说是往这边开拔了。”
彼得说话有点结巴,冷风一吹,鼻涕眼看就要过河。
他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估摸着……估摸着快到了吧?”
“废物点心!探子说他带了多少人马?”
罗曼诺夫大公摸出个纯银酒壶,咬开盖子灌了一大口伏特加,辣得直砸吧嘴。
“他米哈伊尔毛都没长齐,就那三千号要饭的近卫军,也敢来南边撒野?”
“回大公的话,没……没见着大部队。”
彼得眯着眼,望远镜镜头上蒙了一层白雾,他赶紧拿袖口蹭了蹭。
“就……就一列火车!”
“火车?”罗曼诺夫大公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他粗糙的大手“啪”地一下拍在马脖子上,震得黑马打了个响鼻。
“你这猪脑子进雪水了?一列火车能装几个人?”
“真、真就一列!”彼得急得直跳脚,望远镜往前一递,“您自己看!在那冒黑烟呢!”
大公劈手夺过望远镜,硕大的眼珠子死死贴在目镜上。
天地交界的地方,还真就只有一个黑乎乎的小点,正顺着铁轨慢腾腾地挪过来。
孤零零的,看着要多寒碜有多寒碜。
“哈哈哈哈!”
罗曼诺夫大公爆出一阵破锣嗓子般的狂笑,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通乱颤。
“我当他米哈伊尔是个什么狠角色,闹了半天,是个疯子!”
他把望远镜往副官怀里一砸,猛地抽出腰间的嵌金马刀。
“五万骑兵对一列破火车?这是赶着给老子送军功来了!”
“传令下去!都给我把马刀亮出来!”
大公扯着嗓门吼,震得旁边几匹马烦躁地刨着蹄子。
“谁第一个冲上那列破火车,老子赏他一百个金卢布!外加两个黄花大闺女!”
重赏之下,那帮骑兵眼睛瞬间全红了。
“嗷——”
五万把马刀齐刷刷抽出刀鞘。
白花花的刀刃反着冷光,晃得人眼晕。
伴随着刺耳的呼啸声,铺天盖地的骑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着那条铁轨疯狂涌去。
马蹄砸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发出雷鸣般的闷响。
整个平原都在哆嗦,地皮上的小石子被震得直往上蹦。
装甲列车里,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
浓重的机油味混着劣质煤烟味,熏得人嗓子眼发干。
机枪手伊万蹲在厚重的钢板后头,双手死死抠着裤腿,掌心全是被冷汗浸透的滑腻感。
他才十八岁,头一回见这阵势。
透过巴掌大的射击孔往外看,黑压压的骑兵卷着漫天黄土,连天都给遮了一半。
“殿……殿下,他们冲过来了。”
伊万牙齿直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
陆渊正靠在颠簸的车厢铁皮上,两条大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他嘴里咬着半根劣质雪茄,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车厢里忽明忽暗。
“慌什么。”
陆渊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尖弹了弹烟灰。
滚烫的烟灰掉在军靴背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五万头猪跑起来,动静都比这大。”
他微微倾身,凑到观察孔前。
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陆渊拿大拇指随手抹开一块。
外头的马蹄声越来越响。
前排骑兵脸上那种扭曲、贪婪、嗜血的表情,隔着老远都能看个真切。
他们甚至兴奋地挥舞着马刀,像是一群看见了带血生肉的鬣狗。
“殿下,一千米了!”旁边的瓦西里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他那双粗大的手按在帆布弹链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一千米打个屁。”
陆渊嗤笑一声,重新把雪茄叼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这会儿开火,纯属浪费子弹。等。”
车厢里除了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噪音,没人敢再吭声。
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连呼吸都不敢大喘。
“八百米!”瓦西里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外面的马蹄声已经大到震耳欲聋,连车厢地板都在跟着共振。
伊万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身前那台马克沁重机枪的水冷套筒。
冰凉的黄铜触感,稍微让他镇定了一点。
“六百米!”
瓦西里声音劈了叉,眼珠子爬满红血丝。
那些骑兵的脸已经清晰可见,连战马嘴里喷出的白气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急个鸟。”
陆渊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个怀表,翻开金属盖子扫了一眼。
“再放近点,这帮孙子马快,别让他们溜了。”
车窗外,带头的几个骑兵甚至已经开始解领扣了。
看那架势,是准备逼停列车后直接上去狂欢。
“四百米!殿下,不能再等了!”
瓦西里急得直跳脚,一拳砸在旁边的黄铜弹药箱上。
“再等就撞上来了!”
陆渊眯起狭长的眼睛,眼底闪过一抹森冷的寒芒。
四百米,刚好是马克沁的最佳收割距离。
他拿下嘴里的雪茄,缓缓吐出一个灰白色的烟圈。
烟雾还没散尽。
陆渊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车厢墙壁上那颗红色的警报铃上。
“叮铃铃铃铃——”
刺耳的电铃声瞬间穿透了沉闷的车厢,压过了外面的马蹄轰鸣。
列车两侧的伪装钢板在液压轴承的带动下,猛地向下砸落。
二十挺早就上好弹链、灌满冷却水的马克沁重机枪,如同二十头张开血盆大口的金属怪兽,直接暴露在冷风中。
粗壮的水冷套筒泛着致命的光泽。
陆渊一脚踩在弹药箱上,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骑马,那就让他们尝尝水冷马克沁的滋味。全面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