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伊万诺夫那干瘦的老骨头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啃泥。
瓦西里咧开大嘴乐出了声。
“这老帮菜,还当这是写酸诗呢。”
陆渊把呢子大衣的毛领竖起来,挡住直往脖梗子里灌的白毛风。
他刚摸出银质烟盒。
一匹快马在砖窑厂外头的烂泥坑里急刹车。
马蹄子撅起一坨带着冰碴的黑泥,不偏不倚甩在瓦西里的皮靴面上。
瓦西里刚想骂娘。
传令兵从马背上连滚带爬地摔下来。
帽子早飞了,鼻涕冻得挂在嘴唇边上。
他磕磕巴巴地递上一张沾满黑机油的破牛皮纸。
“殿、殿下!南郊兵工厂……那边成了!”
传令兵喘着粗气,嗓子眼像拉破风箱。
“厂长说,按您给的那张纸画的,第一批那啥……栓动步枪,下线了!”
陆渊夹着雪茄的手指一顿。
新手大礼包给的那个初级兵工厂改造权限,总算见回头钱了。
他一把扯过那张牛皮纸揉成一团,顺手扔进旁边的雪窝子里。
“备马。去近卫军大营。”
……
近卫军大营建在西郊的一片荒地上。
几十顶破帆布帐篷被寒风扯得哗啦啦直响。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馊酸的卷心菜汤味,混着几个月没洗的脚臭。
三千号人裹着漏风的破军大衣,缩着脖子在操场上列队。
他们手里杵着那些用了十几年的老古董单发滑膛枪。
枪管子黑黢黢的,长得能当老太太的拐棍。
枪托上的烂木头早裂了口子,缠着一圈圈脏兮兮的破布条。
陆渊勒住缰绳,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军靴踩进结冰的烂泥坑,踩碎了一地冰碴子,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瓦西里跟在后头,扯着破铜锣嗓子吼。
“全体都有!立正!没吃饭啊一个个缩得像个王八!”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挺直腰板,冻僵的关节咯咯作响。
陆渊大步走到队伍前头。
他伸手拽过一个新兵手里的破滑膛枪。
那铁管子上还沾着不知道哪年的干血痂,摸着硌手。
“哐当。”
陆渊单手把枪扔在脚底下,溅起几点泥水。
他拍了拍皮手套上的铁锈灰。
“瓦西里,带着人。”
陆渊下巴微抬,眼神比天上的雪云还冷。
“把手里这些烧火棍,全给老子砸了。”
操场上瞬间死寂。
连风声都好像停了半秒。
那个被夺了枪的新兵吓得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殿、殿下……这、这可是保命的家伙什啊……”
新兵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砸了……砸了咱们拿啥去拼刺刀啊?”
旁边几个老兵也急了,紧紧攥着破枪托不撒手。
瓦西里牛眼一瞪,一巴掌呼在新兵脑门上。
“费什么鸡毛话!殿下让你砸你就砸!哪那么多弯弯绕!”
瓦西里自己先抡起手里那把破枪。
朝着旁边冻得梆硬的拴马石柱子,狠狠砸下去。
咔嚓。
烂木头枪托应声断成两截。
飞出来的木刺划破了瓦西里的手背,冒出个豆大的血珠子。
他浑不在意,大头皮靴踩在弯曲的枪管上,使劲碾了两下。
“都愣着等下崽呢?动手啊!”
士兵们面面相觑。
咬了咬牙,闭着眼睛抡起手里的老伙计。
噼里啪啦的打砸声瞬间响成一片,木头屑在风里乱飞。
好好的三千把枪,转眼成了一地烂木头和破铁皮。
一帮大头兵看着满地残骸,心疼得直抽抽。
有人甚至抹起了眼泪,这可是他们吃饭的家伙。
就在这帮糙汉子抹眼泪的空档。
营地大门口传来沉重的木轮车辙声。
五辆蒙着厚重防雨布的四轮马车,碾着烂泥开了进来。
挽马打着响鼻,嘴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陆渊咬住嘴里的雪茄。
几个亲兵上前,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防水帆布。
太阳正好破开云层,苍白的阳光打在车厢里。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五发弹仓后膛步枪,泛着幽蓝色的烤蓝光泽。
胡桃木的枪托被打磨得溜光水滑。
散发着一股子刺鼻又让人上头的枪油味。
瓦西里喉结猛地滚了一下,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他像饿狗扑食一样蹿上马车。
粗糙的大手摸上冰冷金属枪管,跟摸媳妇大腿似的。
“乖乖……这铁疙瘩,真光溜。”
他手指头顺着枪栓滑过去,摸了一手黑乎乎的防锈油。
陆渊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把。
入手沉甸甸的,重心偏后,拿着趁手。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陆渊右手大拇指按住保险拨片。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听得人耳朵眼发酥。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个黄澄澄的五发桥夹。
圆锥形的子弹头反着冷光。
他把桥夹卡进导槽,拇指用力往下压。
咔、咔、咔、咔、咔。
五发子弹顺滑地挤进弹仓,桥夹空壳被他随手弹飞。
陆渊手腕子一抖,拉动枪栓,猛地往前一推。
黄铜子弹上膛。
“瓦西里,那边那个戴破铁锅的草人靶子,归你了。”
陆渊把上了膛的枪扔给瓦西里。
瓦西里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枪比以前的滑膛枪短了一截,他拿着有点不知道手往哪放。
他学着陆渊的样子,把枪托死死抵在宽厚的肩膀上。
眯着一只眼,瞄准一百米外那个烂草人。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火药燃烧的硝烟味瞬间钻进鼻腔,呛得瓦西里咳嗽了一声。
后座力撞在肩膀上,比他想的轻多了。
一百米外。
那口当头盔的破铁锅发出一声当啷的脆响。
生锈的锅底直接被开了个大窟窿。
瓦西里愣住了,下巴差点掉在雪地里。
以前那破滑膛枪,五十米外打中头牛都费劲。
这就中了?都不用算风向的?
陆渊在旁边,抬起皮靴踢了他小腿迎面骨一脚。
“发什么愣?拉栓,继续打,里面还有四发存货!”
瓦西里疼得一龇黄牙。
赶紧伸手去抓枪栓。
往后一拉。
一枚冒着热气的黄铜弹壳蹦了出来,不偏不倚打在他鼻尖上。
“哎哟卧槽!”
烫得他直缩脖子,眼泪花都挤出来了。
他顾不上揉鼻子,又猛地把枪栓往前一推。
砰!砰!砰!砰!
一口气把弹仓里的四发子弹全抽了出去。
拉栓、退弹壳、击发。
动作虽然糙,但一气呵成。
远处的草人直接被打成了马蜂窝,烂草屑在风里乱飘。
整个操场上,三千个大头兵全看傻了。
鸦雀无声。
只能听见马车打响鼻的声音。
一个丢了一条胳膊的老兵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老天爷……不用拿通条捅枪管子?”
老兵嘴皮子直哆嗦,腿一软直接跪在泥水里。
“连、连着能打五下?”
“一分钟……这他娘的一分钟能搂多少发啊?”
有人开始掰着冻僵的手指头算账。
算着算着,这帮杀人不眨眼的糙汉子,眼圈全红了。
在战场上,这就是命啊!
敌人傻了吧唧装填一次火药的功夫,他们能开五枪。
这哪是打仗。
这他妈是排队枪毙的祖宗来了!
瓦西里把滚烫的枪管凑到鼻子底下。
贪婪地猛吸了一口那股子刺鼻的火药味。
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兴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把那把锃亮的步枪举过头顶。
狂热的眼神死死盯着陆渊。
“有了这种神器,我们能把敌人的脑袋当西瓜打!陛下,请给我们下达战斗任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