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厂漏风的破顶棚往下直掉冰碴子。
冷风卷着呛人的机油味,一个劲儿往人领口里灌。
伊万诺夫脑门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破了好大一块皮。
暗红的血珠子混着地上的黑机油,顺着他满是褶子的眼角往下流,糊住了半边镜片。
陆渊没工夫看他在这搞感动帝国的那一套。
他大步跨过去。
带着粗糙硝烟味的皮手套一把揪住老头那件洗发白的西装后领。
硬生生把这干瘦的老骨头给提溜了起来。
“行了,收起你那套猫尿。”
陆渊拍了拍皮手套上沾的灰,军靴踩得地上的碎砖头嘎吱嘎吱响。
他下巴微抬,指着那排泛着幽蓝光泽的巨型机床。
“三十天。”
陆渊的声音被厂房里的穿堂风扯得有点哑,但透着股子没商量的铁锈味。
“这笔钱我砸给你了,设备也在这摆着。”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新厂房盖起来,大烟囱给我冒黑烟。”
“第一辆试作车,必须从这条流水线上滚下来。”
伊万诺夫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
听到这话,手猛地一哆嗦,沾着血的单片放大镜啪嗒掉在鞋面上。
“三、三十天?!”
老头眼珠子差点从镜框后面瞪飞出来,嗓子眼像是卡了口浓痰。
“陛下!您、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不不,您就是把我扔进熔炉里当柴火烧,这时间也不够啊!”
他急得原地直跺脚,两只手在半空瞎划拉。
“这可不是搭个鸡窝!这、这几台千吨级的液压机,光打地基就得半个月!”
老头急赤白脸地掰着长满冻疮的手指头算账。
“还得排管线、安行车!厂房顶子总得封吧?”
“就现在这冻透了的土茬子,镐头刨下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陆渊从大衣兜里摸出个银质烟盒,弹开盖子。
修长的手指捏出一根雪茄,咬在嘴里。
“那是你的问题。”
火柴刺啦一声划燃,硫磺味盖住了血腥气。
陆渊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圈,“我只看结果。”
伊万诺夫急得直揪头发,扯下好几根花白的发丝。
“退一万步说,就算地基神仙帮忙打好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直勾勾指着那台精密的龙门铣床。
“工人呢?去哪找能看懂这些神仙图纸的工人?”
老头脸皮直抽抽,一副快哭出来的苦瓜相。
“咱帝国现在的打铁匠,大字都不识一箩筐!”
“让他们去碰这些精贵的祖宗?一刀没切准,废掉的合金钢能换半个庄园!”
陆渊没急着接话。
他转头瞥了一眼站在旁边扣指甲缝的瓦西里。
瓦西里被盯得浑身发毛,赶紧把抠出来的黑泥往裤腿上蹭了蹭。
“殿下,您瞅我干啥?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缺胳膊少腿的。”
陆渊把抽了半截的雪茄扔在地上,鞋跟碾灭。
“瓦西里,明天天一亮,带人去全城贴布告。”
“给老子重金招人。识字的、懂点算术的、在城里修过钟表修过火车的。”
陆渊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全招过来。底薪给他们翻十倍!包三顿白面包,肉汤管够。”
瓦西里倒吸一口凉气,牛眼瞪得溜圆。
“十倍?!乖乖,那帮泥腿子还不得把报名处的门槛给踩烂了?”
伊万诺夫听到这手笔,心脏狠狠抽了两下。
这哪是招工,这是拿金砖砸人啊!
可他眉头还是没松开,嘴里继续碎碎念。
“那……那这扩建厂房的苦力呢?光靠那点泥瓦匠,这大几千平米的场子,挖坑都得挖到明年去!”
老头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砖,鞋底来回蹭。
“总不能……总不能让近卫军的大爷们放下枪,来挑洋灰吧?”
陆渊冷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撞,瘆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昨晚抄家时,那群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老肥猪。
“挑洋灰?”
陆渊扯了扯衣领,让冷风吹透脖子。
“瓦西里,城南那座监狱,昨晚是不是刚塞进去几百号老熟人?”
瓦西里愣了一下。
随即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坏笑。
“可不咋的!”
他一拍大腿,震得腰里的马刀直晃荡。
“那帮贵族老爷平时吃得流油,现在几百号人挤在黑牢里。”
瓦西里幸灾乐祸地呲着黄牙,“这会儿正抢着舔墙上的冰碴子解渴呢,嚎得那叫一个惨。”
陆渊眼角的肌肉微微一挑,透着不带一点温度的杀气。
“全给老子提溜出来。”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水泥块。
“扒了他们那身订制的燕尾服,换上囚服。”
“一人发一把破铁锹,全拉到这儿来打地基、扛水泥。”
伊万诺夫吓得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陛、陛下……让那些拿笔杆子的大公和伯爵来扛水泥?”
老头哆哆嗦嗦地扶着眼镜框。
“他们细皮嫩肉的,半袋子洋灰就能把腰给压断了啊!”
“断了就当填坑的料。”
陆渊大步走到那台巨型冲压机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铸铁机身。
机油黏在皮手套上,滑腻腻的。
“这帝国养了他们几十年,吸了那么多血。”
陆渊转过身,背光站着。
高压煤气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吃人的怪物。
“现在,是他们给帝国流点汗的时候了。”
他指着门外乌漆墨黑的夜色。
“瓦西里,你亲自带一个营,拿机枪在工地上给我架起来盯死了。”
“谁敢磨洋工,谁敢喊累。”
陆渊顿了下,语气轻飘飘的,却重得像铅块。
“就地枪毙。尸体直接扔进坑里,浇上水泥砌地基。”
瓦西里激动得直搓手,两眼直放绿光。
“得令!我早想收拾那帮平时拿鼻孔看人的老杂毛了!”
他咧着嘴,哈出来的白气喷在半空,“明儿我就让他们尝尝皮鞭蘸盐水的滋味!”
厂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得破铁皮屋顶咣当咣当响。
伊万诺夫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
这位新沙皇的手段,比西伯利亚的白毛风还要毒辣。
钱给足,人给足。
甚至连苦力都用最极端的办法解决了。
现在,所有的压力,全像大石头一样砸在了他这个工业部长头上。
陆渊缓步走回伊万诺夫面前。
两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陆渊那双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老头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就那么冷冰冰地盯着,像看一具随时会变凉的尸体。
“伊万诺夫。”
“臣、臣在……”老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树叶,后背的衬衫全被冷汗浸透了。
“条件我都给你拉满了。”
陆渊伸出戴着皮手套的食指,重重戳在老头的胸口上。
隔着单薄的西装,戳得老头肋骨生疼。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熬夜也好,吐血也罢。”
“一个月后,这地方要是不冒烟。”
陆渊收回手指,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比冰还要冷的笑。
“我就扒了你的皮,把你和那些旧贵族全绑一块。”
“打包塞进绿皮火车,送你们去西伯利亚最深处的矿坑里挖土豆。”
冷汗顺着老头的鼻尖滴在鞋面上。
他腿一软,还没来得及往下跪。
陆渊已经转过身,大步往大门外停着的马车走去。
寒风灌进门洞。
瓦西里路过伊万诺夫身边,伸手重重拍了拍老头那瘦骨嶙峋的肩膀。
拍得老头直咳嗽。
“老头儿,你可得加把劲啊。”
瓦西里幸灾乐祸地压低嗓门,挤眉弄眼。
“西伯利亚那地方,听说拉泡屎都能在半空冻成冰棍子,你这身子骨,去了怕是熬不过头一宿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