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岚没急着答话。
靶子让她挑,这话正合她心意。
刚才那一声音爆,震得一院子人魂都飞了,老爷子笑得跟拿了一等功似的,风头全让这丫头一个人占了。
现在她自己往坑里跳,不推一把,都对不起裙子后头那片草屑。
陈岚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冬青太矮,香樟太粗,打不着是她吹牛,打着了也不疼不痒。
视线转了半圈,停在后院的停车坪上。
那里停着一辆红色法拉利458。上个月才提的车,三百二十多万。
为了它,她在她爸书房门口磨了小半个月,端茶、捶背、撒娇,陈振国才松口签了字。今天特意开过来,就是想让几个堂兄妹眼馋。
拿它当靶子?
陈岚心里过了遍账。漂亮国塞满一架运输机都还在试的东西,一米来长的模型能装下什么?撑死一支激光笔,照到车上,连漆都烫不出个印子。
她抬手往停车坪一指。
“就那辆车吧。”
人堆里有人“嚯”了一声。
“小岚,那不是你新提的车?”二舅妈探着头问。
“是啊。”陈岚拨了下头发,“别的东西打了也看不出好歹,车漆最娇气,有一点印子都瞅得见。妹妹,冲着车顶来。”
陈知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停车坪离空场四十来米,地灯照不到那么远。那辆车红得发暗,车顶反着二楼窗户漏出来的光。
她拇指还悬在确认键上,没落下去。
激光到底多大劲,她一点数都没有。说明书上就一句“功率太大”,大到什么份上,李白没写。真把三百多万的车顶烧个窟窿……
可话是她自己撂出去的。这会儿缩回来,陈岚能把这事念叨到明年过年。
“岚姐,丑话说前头。”陈知遥抬起头,“真打坏了,我一分不赔。”
“打坏?”陈岚笑出了声,“你放心打。坏了算我的,修车钱我自己掏,不找你,也不找三叔。”
陈振国在后头咳了一声,想开口,被女儿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陈知遥没接茬,扭头去找老爷子。
“爷爷,您可听见了啊。待会儿车要有个好歹,您得给我作证,靶子是她自己挑的。”
陈建军拄着手杖,看看孙女,又看看那辆车。
他也想瞧瞧。能竖着破音障的东西,肚子里要是真藏着一套能用的激光……
老爷子冲孙女点了下头。
“我作证。打吧。”
有了这句,陈知遥把心一横。
拇指在屏幕上一划,飞机在院子上空收了个弯,速度放慢,高度压到一百米出头,机头对准停车坪,平平地往前飘。
她点下确认。
终端界面整个换了。
【激光模块启动中……】
【第三发动机启动。】
【发电功率:12%……47%……86%……100%。】
天上的声音变了。
原本是两台发动机在吼,这会儿中间又挤进来一道,又尖又细,一路往上拔,拔得人后槽牙发酸。几个小孩捂着耳朵往大人身后钻。
陈峰扒着陈知遥的肩膀,盯着那串百分比,嗓子都干了:“姐,这数一个劲往上蹿,它不会炸吧?”
“闭嘴。”
陈知遥手心全是汗,终端背面被她捏得发潮。
【目标选定:停车坪,车辆顶部。】
【自动锁定中……】
机腹中段那道窄缝往两边滑开,舱门向里收。
先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托架,接着一根粗短的炮管从托架里探出来。
炮口不是圆的,一圈六角形套着一圈,最里头嵌着块指甲盖大的透镜。
炮管伸到位,咔嗒一声卡死,自己转了小半圈,对准停车坪。
【锁定完成。】
陈知遥没给自己留犹豫的工夫,拇指按了下去。
机腹底下先冒出来的是光。
不是一道,是一把。蓝白色的细线从炮管根部四下乱窜,噼噼啪啪往舱门边上爬,爬到蒙皮上又弹回来。
最近的那片冬青被热风一燎,叶子卷了边。
下一刻,炮口吐出一道紫色光柱。
很细,很直,从一百米高处斜着插下去,一头扎在法拉利的车顶上。
亮了一下。
没了。
前后一秒钟。
终端上的字变成了红色。
【激光模块过载。】
【模块已损毁。】
机腹里冒出一小缕青烟,被气流一吹就散。
陈知遥盯着那两行红字,心疼得直抽气。早就晓得只能用一次,可真看见“已损毁”三个字,还是跟割肉没两样。
她不敢耽搁,把飞机拉回航线,绕院子兜了一圈,对准水泥小道往下放。
起落架放下,轮子压上地面,弹了半下。
没等她点刹车,尾喷口那两片调节板先动了,往里一合,气流反着往前喷,草屑落叶哗地被吹回机头前面。
飞机滑了十来米,稳稳停住。
陈峰张着嘴:“还带反推?”
可院子里没人顾得上什么反推。
一大家子人全扭着脖子往停车坪瞅。
车还是那辆车。站远了看,没起火,什么动静也没有。
陈岚先笑了。
她踩着草皮往前走了两步,拍了两下巴掌。
“知遥,这就是你说的激光武器?”
她拿手指比了一下:“亮一下就没了,一秒钟,我眨个眼都比它长。你这飞机肚子里装的,怕不是个舞台灯?演唱会上那种,打一道紫光,台底下尖叫一片。”
几个年轻亲戚哄地笑开了。
“我刚才还真以为要出事,吓得往后躲。”
“灯光做得挺唬人。”
“飞是真能飞,这激光嘛……嗐,图个热闹。”
陈宇的胆子也回来了,手又插进裤兜:“两百万里头,有一百万是灯光费吧?”
陈知遥没吭声,低头盯着终端。屏幕上那两行红字还在,她拿指甲在边上刮了一下,跟能刮掉似的。
她自己也说不准。
那道光打到车上了。然后呢?
人堆侧面,陈建军没笑。
他拄着手杖,眼睛一直没离开小道上那架飞机。
上校凑过来,声音放得很轻:“首长,刚才机腹底下那一圈……”
“你也瞅见了?”
“瞅见了。那不是灯,是放电。电压顶上去,绝缘扛不住,往外跑的。”
上校咽了口唾沫,“所里做高功率试验,电源柜漏电,就那个样子。”
少校在旁边接了一句:“还有中间那台发动机。它一启动,飞机高度没变,速度也没变,就是专门给那根管子供电。”
陈建军拿杖头在地上点了点,没说话。
一个模型,给激光单配一台发电的发动机。
谁家做灯光效果,费这个劲?
“什么味儿?”
人堆后头,二舅姥爷抽了抽鼻子,手里那半杯酒还端着。
“有东西烧了吧?”
“厨房那边的,厨子把锅烧干了?”
“不对,饭糊了不是这个味,这是……塑料?”
那味道一阵比一阵冲,又焦又臭,还掺着点说不清的化学味,熏得人直皱眉。几个女眷捂住了鼻子,有个小孩呛得咳了两声。
陈岚的笑停在脸上,也跟着闻了闻。
这味儿她熟。上回在4S店做贴膜,隔壁工位一台车线路烧了,就是这个味。
她扭过头。
停车坪那头,地灯照不到的暗处,她那辆红色法拉利的车顶上,正往外冒烟。
先是细细一缕,接着越冒越粗,灰白色的烟打着旋,往二楼窗户那边飘。
人群里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车!岚姐,你的车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