拇指往前一送。
尾喷口里那点嗡嗡声被硬生生顶了上去,变成了吼。草坪边上那圈地灯,灯罩都跟着打颤。
喷口后头的草皮被压得贴了地,一片片翻着白肚皮。离得近的几个亲戚往后退,有人踩了别人的脚,一声“哎哟”刚出口,就被那股动静吞了。
飞机动了。
轮子在水泥小道上滚,一米,三米,五米。
陈峰在心里数,数到八,机头抬了起来。
陈知遥没松手。
她照着那天李白操控的样子,推杆不收,把机头一路往上带。
一百多公斤的银灰色机身,屁股冲地,机头冲天,九十度,竖着往夜空里扎。
“我的妈……”
端着酒杯的那位二舅姥爷,酒洒了半杯在皮鞋上,自己没察觉。
有个小孩挣开他妈的手,蹦着喊:“火箭!是火箭!”
“什么火箭,人家那是飞机!”
“飞机能这么飞?”
“你管它怎么飞,帅就完了!”
外行看热闹,喊得最响。
那几个穿军装的没出声。
肩扛两杠三星的那位上校,脖子仰着,下巴往前探,嘴里蹦出几个字,旁边的人只听清了半句:
“……推重比,起码过一点五。”
另一个少校接了一句:“不对,它爬升没掉速。”
上校没再说话,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人堆后头,陈振民那块手帕掉在了草地上。
他做了二十年军工配套,雷达罩、复合材料、精密结构件,样样沾过边。发动机这块,集团的人碰都不敢碰,那是国家队的饭碗,门槛高到天上。
可眼前这玩意,就一米来长。
它凭什么能竖着飞?
陈建军拄着手杖,仰头盯着那个越变越小的光点,盯了好几秒,才扭过脸来找孙女。
“知遥,这东西——”
“爷爷,先别问。”
陈知遥两只手托着终端,眼睛不离屏幕,嘴上倒是抢得快。
“您看好了,下面给您来个旱地拔葱式的超音速。”
老爷子张嘴,话又憋了回去。
终端上的高度在往上跳。一百五,一百八,两百。
陈知遥咬着下唇,拇指一推,到底。
天上那个光点外头,冒出一圈白雾,前尖后宽,裹着机身往上拱。
上校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音爆云……”
话没说完。
嘭——
声音从头顶整块砸下来。
别墅二楼那排落地窗哗啦啦地抖,餐厅里一摞叠好的骨瓷盘子碰在一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门口那两棵香樟哗的一声,落了一地叶子。
陈岚本来就一只鞋跟陷在草里,这一震,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
陈宇捂着耳朵,弯着腰,半天没直起来。
陈浩手里那块寿桃掉了,滚到冬青底下。
院墙外头,整个别墅区的狗全叫起来了。
陈建军没捂耳朵。
他站在那儿,手杖杵进草皮里半寸,人一动不动,跟当年站在靶场边上听试射一模一样。
垂直突破音障。
这事要是搁在会议室里,能让一屋子人吵到天亮。
搁在现役机型身上,那得是加力全开、推力拉满、外加一副好气动,几样凑齐了,还得看飞行员敢不敢。
它一个模型,竖着就过去了。
那么小的进气口,后头到底塞了个什么东西?
老爷子嗓子发干。他搞了一辈子装备,太清楚发动机这仨字背后是多少年、多少人、多少钱填进去的窟窿。
外头卡着脖子不给,自己摸着黑一点点往前拱,拱到今天,也就勉强够用。
真要能把这里头的门道弄明白……
他没往下想,手在杖头上捏了又捏。
陈振民弯腰捡起手帕,没擦汗,攥在手心里。
他在算账。
要是把这架模型机拿回集团,找最好的那组人,拆,测,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画图。哪怕只摸到三成,集团就能往整机动力那条线上伸一只脚进去。
那是什么概念?
往后跟军区谈项目,就不是给人家做配套了,是坐在桌子上谈。
问题是,东西是闺女送老爷子的寿礼。
当着一院子人,他总不能张嘴说“爸,这个借我拆两天”。
老头子那脾气,不拿手杖抽他就算客气。
陈振民把手帕叠了两折,塞回兜里,心里开始打草稿:先夸,再说技术鉴定,最后搬出国防需要……
天上,那个光点已经找不着了。
陈知遥盯着屏幕。
高度一千零二十。
她拇指一拨,把机头压平。终端上那条航迹线拐出一道直角,从竖着变成了横着。
“飞机呢?”
“没了啊,看不见了。”
“不会掉了吧?”
亲戚们抻着脖子满天找。
陈峰凑到陈知遥身后,扒着她肩膀往屏幕上瞅,只看了两秒就倒吸一口凉气。
“姐,这数是速度?”
“嗯。”
“一点几马赫?”
“你自己看。”
“……我看了,我不敢信。”
屏幕角上,机体温度在往上爬,蒙皮应力那一栏有两格开始泛黄。
陈知遥心里咯噔一下。
她突然想起李白那天说的话,这架模型机受材料影响,不能长时间超音速飞行。
她看了看计时,一分零几秒。
“够了够了。”
她把推杆往回带,带得很慢,学着那天李白的样子。终端上的读数一格格往下落,那两格黄的,退回了绿色。
航迹线绕了个大圈,往回掉头。
不到半分钟,院子上空又有了动静。
“回来了!”
那个小孩先看见的,指着天喊。
飞机压着两三百米的高度飞进来,速度降下来了,声音也没那么吓人。
陈知遥手指在终端上点了几下。
飞机在院子正上方,直接拐了个直角。
不是绕弯,是拐。前一秒往东,后一秒往北,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上校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紧接着又是一个侧滑,机身横着往旁边一甩,再一个翻滚,落回原来的航线。
少校喃喃:“规避动作……这个过载,这要是真的战机,人在里面得晕过去。”
最后,飞机放慢速度,机头一点点抬起来,抬到九十度,竖在半空。
不往上,也不往下。
尾喷口冲着地,喷出来的气把冬青压得往两边倒,它就那么悬在那儿,跟一根钉子钉在了天上。
院子里没人吭声了。
半晌,陈建军先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直抖,拿手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戳,戳出好几个坑。
“好!好家伙!”
他扭头冲上校:“小孙,你们搞矢量的那帮人,吹了多少年的过失速机动?你让他们来看看这个!”
上校苦笑:“首长,我回去不敢说,说了他们也不信。”
“不信就拉来看!”
陈峰在后头乐得直搓手,冲着台阶那边扬嗓子:“岚姐,五千块,买得着这个轮子不?”
陈岚刚从台阶上爬起来,裙子后头沾了一片草屑。
她没接陈峰的茬,眼睛盯着老爷子。
老爷子笑成那样,她长这么大,就见过一回。那回是爷爷的老部队拿了个集体一等功。
军号是情分,回忆录是情分,她那块表是讲究。
可这些加在一块儿,也没换来老头子这么高兴。
坏了。
一年就这么一回,爷爷去谁家住,往后外头人看谁家的眼色……
她拍掉裙子上的草,换了张笑脸,踩着草皮走过来。
“知遥妹妹,飞得是真漂亮。”
陈知遥没抬头:“谢谢岚姐。”
“刚才你不是说,它弹舱里还有一套激光吗?”陈岚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趁着今天人多,也让我们开开眼呗。”
院子里刚热起来的气氛,凉了半截。
陈岚往下说,声音拿捏得很稳。
“不过我得先提个醒。激光武器那东西,漂亮国拿一架大型运输机改装,机舱里塞满了设备,到现在还在试验。咱们这边,更是连影子都摸不着。”
“它一米来长的个头,你说装了激光?”
她笑了一下。
“我猜,八成是工厂里切钢板那种工业激光吧?那个我见过,功率小,离开焦点几米就没劲了,打远了,连个热乎气都没有。真要是那种,咱就别展示了,烧穿张纸,有什么好看的。”
陈宇反应过来,跟着帮腔:“对,飞得好是一回事。吹过头了,那就不好看了。”
陈浩补刀:“爷爷最烦人说大话。”
一院子的人又把视线挪到了陈知遥身上。
陈振民在人堆后头冲女儿使眼色,摇头,再摇头。
意思是:别接。
陈知遥手指头在终端边上敲了两下。
她其实心里没底。
激光这事,从头到尾,她只在李白嘴里听过,说明书上那一页还被红笔圈得严严实实,旁边写着四个字:只能一次。
到底有没有,她压根没见过。
可陈岚那张笑脸就杵在跟前,一句“吹过头了”,比刚才那声音爆还响。
她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白蹲在地上报参数的样子,那本三十多页、写错了还拿小字补注释的说明书,还有他说起激光时,自己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功率太大,材料不达标,打一次就废。
骗子哪有先把短处摆出来的?
再说了,两百万。
这么大的数,真要是拿个空壳子糊弄她,她一张状纸递上去,那人十年起步。李白吃泡面吃得再穷,也不至于穷到拿自己后半辈子开玩笑。
赌了。
大不了打坏了,拎回去让他修。
修不好,她就天天上门堵他。
陈知遥抬起头,冲陈岚一笑。
“岚姐,你说得对,光嘴上说没意思。”
她拇指一划,飞机从悬停里放平,在院子上空慢慢兜圈。
她切出飞行界面,往下翻,翻到最底下那一栏。那一栏她这两天看了不下十遍,一回都没敢点。
手指点了下去。
屏幕跳了。
【武器系统:激光模块】
【警告:模块材料未达设计标准,启用后将永久损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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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凑过来,看清了字,声音都劈了:“姐,你来真的?”
陈知遥没理他。
她抬眼看向陈岚,拇指悬在那个红色的确认键上,离屏幕不到一指宽。
“岚姐,靶子你来挑。挑什么,我就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