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岚没顾上回话,提起裙子就往停车坪跑。
刚跑两步,鞋跟又陷进草里。她干脆把鞋一踢,光着脚往前蹿。
有人比她还快。
陈建军把手杖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迈开步子就走。
几十米草坪,他走得比那几个年轻军官还利索。上校在后头追着喊“首长您慢点”,老爷子压根没搭理。
陈知遥愣了半秒,抓着终端跟了上去。
法拉利趴得低,车顶才到老爷子腰。他用不着弯腰,站定了一低头,就看清了。
车顶正中,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窟窿边上的漆皮翻卷着,焦黑一圈,再往里是一层熔了又凝住的东西,疙疙瘩瘩,往下挂着几根细丝。黑烟就从那里头往外钻。
陈知遥站在爷爷身后,终端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打穿了。
她原本最坏的打算,是车顶烫掉一块漆,回头被陈岚念叨半年。往好了想,顶多烧出个坑。
没想过会是个洞。
后头的宾客们也呼啦啦围了上来,把停车坪挤得满满当当。
“我的天,这是烧的?”
“刚才那道光真是激光?我还当是灯呢……”
“灯能烧出窟窿?你家灯这么猛?”
二舅姥爷还端着那半杯酒,凑到车边伸手想摸,被少校一把拦住。
“别碰,烫手。”
陈岚挤到最前面,光着脚,裙子后头一片草屑。她盯着那个洞,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三百二十多万。端茶捶背磨了小半个月才磨下来。提回家一个月,洗车只去最贵那家。
老爷子拿杖头点了点驾驶座那一侧:“小孙,把门打开。”
上校绕过去,拉了下门把手。门没锁,剪刀门往上一抬,焦臭味扑了出来,前排几个人捂着鼻子往后退。
车里比车顶还难看。
那道光从车顶进去,压根没停,一路往下走。
顶棚烧穿了,扶手箱没了半边,真皮座椅侧面熔成一摊,黏糊糊地往下坠。再往下是地毯,是底板——
底盘上也有个洞。
比车顶那个还大,足有人脑袋大小。洞口一圈钢板还红着,暗红,越往外颜色越淡。透过那个洞,能直接看见底下的水泥地。
地面也是红的。
被烧过的那块水泥发乌,正中结了一层亮晶晶的硬壳,地灯斜照过去,反着碎玻璃似的光。
停车坪上没人出声。只剩车里的塑料件还在滋滋地响。
“这……怎么可能?”
陈宇插在兜里的手滑了出来。
“一百米高,一秒钟,从上到下打穿了?”
陈浩往后缩,一脚踩在他哥的皮鞋上,俩人谁都没顾上吭声。
陈峰扒着车门框往里瞅,扭头冲陈知遥,嗓子都劈了:“姐,这就是你那个……舞台灯?”
陈知遥没理他。她低头盯着终端,屏幕上“模块已损毁”那几个红字还亮着。
材料不达标,但功率却不小,所以只能打一次。
这是李白的原话。
她后脖子凉了一下。
陈岚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光脚蹬着水泥地,两手撑在身后,眼睛还钉在那个洞上。
“完了……我的车……三百多万……底盘都穿了……”
二舅妈过去扶,愣是没扶起来。
“小岚,起来,地上凉。”
“修不了了。”陈岚自己跟自己念叨,“底盘都烧穿了,还修什么修,修好了也是事故车……”
没人笑她。刚才那句“舞台灯”还在院子里飘着,这会儿谁都不好意思接话。
老爷子没看陈岚。
他盯着底盘那个洞,盯了很久。
上校在旁边站着,也没吭声。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
“首长,这不是试验件的路数。”
“嗯。”
“锁定、供电、发射,一套流程走下来,一点没卡壳。就是扛不住。”上校拿下巴朝小道那边点了点,“毛病出在材料上,原理没问题。”
少校接过话:“要是换上正经材料,按装备规格往大了做……”
他没往下说。
陈建军替他说完了。
“一百米,一秒钟,打穿一辆车。放大了打一条船,会是什么样?几十公里外的飞机,它躲得开光?”
没人答。
光是躲不开的。锁上了,就是锁上了。
陈振民站在人堆最后头,手帕又攥回了手心。干了二十年配套,激光这俩字,在集团的规划书里连个括号都没占上。那是做梦才敢想的东西。
现在它烧穿了他二哥闺女的跑车。
他把刚才打好的那份草稿,先夸,再提技术鉴定,最后搬出国防需要,在脑子里一笔全划了。
这东西,轮不到集团来拆。
老爷子转过身,刚才那股乐呵劲一点不剩。
“小孙。”
“到。”
“带人把那架飞机看住。从现在起,谁也不准靠近,摸一下都不行。”
“是!”
上校一挥手,两个年轻军官小跑着奔向水泥小道,一左一右往飞机边上一杵。
“给军区打电话。”老爷子又说,“装备研发部今晚谁值班?让他派车派人,今晚就把东西拉回去。就说是我说的。”
“首长,今晚?您这寿宴还……”
“寿宴明年还能过。”老爷子拿杖头往地上一戳,“这东西要是出了岔子,我拿什么跟上头交代?”
少校已经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拨号去了。
院子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刚才还当热闹瞧的亲戚们,退的退,缩脖子的缩脖子,谁都瞧得出来,这事不对劲了。
陈岚坐在地上,见老爷子正好转过脸,撑着地爬起半截。
“爷爷,那我的车——”
话说一半,她的眼睛往陈知遥那边瞟。
老爷子没吭声,就看了她一眼。
后半截话,陈岚咽回去了。她扭头去找她爸。
“爸……”
陈振国一把拽住她胳膊,往人堆后头拖。
“你还嫌不够丢人?靶子是你自己挑的,话是你自己撂的,坏了算你的!一院子人都听着呢!”
“那是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你爷爷稀罕?闭嘴!”
陈岚不出声了。她站在她爸身后,光着脚,手揪着裙边,隔一会儿就往陈知遥那边剜一眼。
陈知遥装没瞧见。
说不心虚是假的。真金白银的跑车,换成她那辆玛莎拉蒂被烧成这样,她也得哭。可丑话她提前说了,爷爷也作了证。
这笔账,赖不到她头上。
老爷子走到停车坪中间,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今天在这个院子里看到的,跟那架飞机有关的所有事,飞多高,飞多快,打了什么,打成什么样,全都烂在肚子里。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跟老婆孩子也不行。”
人堆里有个亲戚嘀咕了半句。
老爷子扭头看过去,那人把嘴闭上了。
“待会儿每人签一份保密协议。签了字还往外漏,按泄露国家机密追究,谁的面子都不好使。我陈建军说到做到。”
这话一落地,连小孩都不闹了。
老爷子停了停,语气松下来一些。
“对不住大家。好好一顿饭,让我搅成这样。可这东西事关重大,我没得选。”
他冲四周拱了拱手。
几个老战友家的子女赶紧摆手,说没事没事,应该的。
不到半个钟头,院门外响起了刹车声。
先下车的是个拎公文包的中年干部。包一打开,厚厚一摞保密协议,纸上还有股复印机的热乎味儿。
客厅门口支起一张折叠桌。签字,按手印,一个挨一个。
签完的,交手机。
几个年轻军官挨个翻相册。诺基亚按两下就翻到底了,费不了什么事。
陈宇那台多普达里存着三张刚才偷拍的照片,糊得只剩一团光斑,军官当着他的面删了,又把内存卡抠出来,塞进一个牛皮小袋。
陈宇张了张嘴,没敢要回来。
陈峰交手机交得最痛快。
“我没拍,真没拍,光顾着看了。不信你翻,最新一张是我家狗。”
军官翻了翻,还真是条柯基。
寿宴就这么散了。
亲戚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一步三回头。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院门大开,三辆军车开了进来。
前后两辆是卡车,车斗里跳下一队全副武装的战士,荷枪实弹,沿着后院围了一圈。
中间那辆是装甲运输车,尾门放下来,搭成一道斜坡。
飞机重新垫上泡沫,四个战士抬着,一步一步送进车厢。
研发部带队的是个戴眼镜的工程师,四十来岁。他绕着飞机转了一圈,嘴里一直念叨“这不对啊,这不对啊”,上校拍了下他肩膀才停住。
“东西都在这儿了?遥控设备呢?资料呢?”
陈知遥低头看手里的终端。
才摸了两天,说实话,还真有点舍不得,但这东西本来就是送给爷爷的,现在国家需要,她自然要交出去。
接着又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三十多页说明书,被她拿书压了一整晚,边角平平整整。
工程师接过去,抽出第一页,手停在半空。
是那张三视图。
他把纸举到车灯底下,鼻尖都快贴上去了,嘴里那句“这不对啊”换成了别的,含含糊糊,谁也没听清。
装甲车的尾门开始往上收,液压杆吱吱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