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到底没落下去。
陈建军直起腰,没看陈知遥,脑袋一偏,冲着台阶底下的陈岚。
“闭嘴。”
就两个字。嗓门不高,跟他当年在操场上点名一个调门。
陈岚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她一只鞋跟还陷在草坪里,往前走不是,往后退也不是,就那么杵着。
陈宇刚抽出来的手,又悄悄塞回了裤兜。陈浩往他哥身后挪了半步。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老爷子拄着手杖,没再理那三个。
几个孙辈私底下谁跟谁不对付,他心里有本账。逢年过节,一张饭桌上夹个菜都能夹出火药味,他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今天什么日子?
军区来了人,老战友的儿女来了人,振民集团那几家合作单位的老总,这会儿还在后头站着看热闹。
当着这么多外人,几个亲哥亲姐抢着说自家妹子被人骗了。
这些人回去,嘴上客气,心里会怎么编排老陈家?
更让他窝火的是另一层。
满院子的人,盯着那架飞机,看漆,看价钱,看它像不像玩具。真正要紧的东西就摆在跟前,愣是没一个瞅出来。
陈振国张嘴,想替大女儿圆两句。老爷子拿杖头往地上一戳,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建军把手杖往周叔怀里一塞,撩起中山装下摆,蹲了下去。
这回手落下去了。
掌心贴着机翼前缘,从翼根一路抹到翼尖。到了尽头,又抹回来。拿指节敲两下,侧着耳朵听。
再弯下脖子,凑到进气道口往里瞅,瞅完一边,挪着步子去瞅另一边。
七十岁的人,蹲在草坪上挪来挪去,中山装后摆都蹭上了草屑。
旁边一个肩扛两杠三星的部下想去扶,被他摆手挡开了。
陈知遥在边上看着,憋着笑。
要不是这东西一百多公斤,她估计老爷子这会儿已经把它搂怀里了。
“首长,”那个部下也蹲下来,“这个进气道的位置……”
“背负式,往后藏。”陈建军拿手指在机背上比划了一下,“雷达从下面照上来,看不着。”
部下没再吭声,把脑袋凑得更近了些。
老爷子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过头找孙女。
到底在哪儿买的?谁做的?这东西的外形,是一个什么样奇特的人能想出来的?
话还没出口,陈知遥先开了腔。
“爷爷,这份礼物,您喜欢吗?”
陈建军被抢了先,咂了下嘴,点头。
“喜欢。”
他从周叔手里接回手杖,往地上点了点,又补一句:“喜欢归喜欢。两百万,是不是贵了点?你一个小姑娘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陈岚在台阶上动了动嘴,到底没出声。
陈知遥笑了。
她冲周叔伸手。周叔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那块遥控终端,递了过来。
屏幕边上那圈按键,她这两天晚上对着说明书按了不下几十遍,闭着眼都摸得到位置。
“爷爷,两百万,一点都不贵。”
她把终端托在手上,冲老爷子晃了晃。
“它可不光是摆着看的。它能飞。”
陈建军一愣。
“能飞?”他拿杖头点了点机身,“这么大个家伙,少说百十斤,你跟我说它能飞起来?”
“您往后站站。”
陈知遥蹲下去,手伸到机腹底下,摸到那枚隐藏开关,一按。
座舱里的显示屏亮了。
她站起身,拇指按下终端上的启动键。
低沉的嗡鸣从机身里钻出来。离得最近的那个小孩被这低沉的轰鸣声吓得躲到了他妈身后。
【设备自检中……】
机翼后缘那一排控制面先动了。
这片抬起来,那片压下去,一会儿左边扑两下,一会儿右边扇一下,没个规律。
尾部那道扁平喷口也跟着变,上下两片调节板一张一合,开口一会儿宽,一会儿窄。
“动了动了!”有个半大孩子喊。
人群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陈建军没退,反倒往前凑了半步,盯着那几片翻动的舵面。
“还带自检?”
他扭头冲那个部下:“你看这一套,跟咱们机务开车前过一遍舵面,是不是一个路数?”
部下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机身。
【飞控系统:正常。】
【动力系统预热完成。】
【自检完成。】
舵面收平,喷口停住。嗡鸣声沉下去,稳在一个调上。
“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人群里有人嘀咕。
“像有什么用,又没尾巴。”
“就是,平尾垂尾都没有,靠啥稳住?离地两米就得一头扎花坛里。”
陈知遥没搭理。
她拇指往前推了一点,飞机慢慢滚动起来,轮子压过草皮,拐上那条给高尔夫球车走的水泥小道,一路往后院深处滑。
小道尽头是老爷子平时打太极的空场,几十米见方,再往外是一圈矮冬青。
上回在那条新路上,它滑了不到十米就抬了头。这块地方,够了。
一大家子人呼啦啦跟在后头,有人端着酒杯,有人还捏着半块寿桃。陈振民挤在人堆里,一边走一边拿手帕擦后脖子。
飞机停在空场一头,机头对着冬青那边。
陈知遥转身,冲人群扬了扬手。
“都别站前头啊。机头对着的那一片,谁也别挡。后面那片也别站,喷口那股气,能把人吹个跟头。”
几个凑到机头跟前看稀罕的亲戚,被她一句话撵到了两边。
陈建军被部下护着站到侧面。他盯着孙女手里那块终端,忽然想起什么。
“知遥,你什么时候学会摆弄这玩意儿了?我记得你十岁那年,开个遥控汽车都能开进鱼池里。”
周围几个长辈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知遥脸一热。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把终端往怀里收了收。
“卖家给了本说明书,三十多页,我这两天晚上翻了好几遍。真不行也不要紧,它里头有个智脑。我只要给它下指令,往哪飞,飞多高,它自己就能飞完。”
陈建军的手杖在地上顿住。
“模型里头,还装了个脑子?”
那个部下也转过头:“首长,现在外头那些航模,能自己稳住不掉下来就算好的了。自己按指令飞……”
他没往下说。
陈知遥趁热又添了一把。
“这还不算最厉害的。爷爷,它能超音速飞。”
老爷子先是怔了一下,接着就摇了头,摇得很干脆。
“不可能。”
他拿杖头点了点那道进气口:“就这么大的口子,里头能塞多大的发动机?推力上不去,音障那一关,它过不去。真家伙为了过那一关,要烧多少钱、熬多少年,你当是闹着玩?”
周围的人一听老爷子都这么说,胆子又壮了。
“超音速?振民家这闺女是真敢说。”
“回头再说它能上月球,我也不意外。”
陈宇憋了半天,这会儿总算找着了缝。他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拔得不高不低,正好一院子都能听见。
“堂妹,一架模型,能不能飞起来还两说呢,你张嘴就是超音速。你怎么不干脆说,它上头还配着激光武器?”
他身边几个年轻亲戚哄笑起来。
陈知遥偏过头,冲他一乐。
“堂哥,你还真说着了。”
陈宇脸上的笑停在半截。
“它弹舱里确实有一套激光。”陈知遥说得跟报菜名一样,“说明书上写了,材料不达标,功率小得可怜,强行打的话,只能打一次,打完那套东西就废了。我还没舍得试。”
这话一落地,院子里的笑声反倒没了。
不是被唬住,是没人知道该怎么接。
陈岚在台阶上冷笑一声,冲身边的人小声说:“完了,被骗子洗脑洗透了。”
陈振民把手帕往兜里一揣,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陈峰从人缝里挤到陈知遥身后,扯了扯她袖子,嗓子发干:“姐,激光那个先放放。超音速……你是亲眼见过,还是听那老板吹的?”
“亲眼见的。”陈知遥没回头,“那一声在头顶上响,我差点坐地上。耳朵嗡了半宿。”
陈峰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
陈知遥抬眼,把这一圈人挨个过了一遍。
大伯家两个,抱着胳膊等着看她栽跟头。二伯家那位,似乎也在等着看她笑话。亲戚们一半在笑,一半在替她爸臊得慌。
就爷爷没笑。他拄着手杖,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睛钉在那架飞机上,一下都没挪。
行啊。
一个个的,等会儿别把下巴掉草坪里。本小姐花两百万买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马上让你们开开眼。
她低下头,手指在终端上一拨,切到飞行界面。
【起飞程序已就绪。】
拇指搭上了推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