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走到主桌前,把红木匣子往桌上一搁,没急着开,先冲老爷子鞠了一躬。
“爷爷,祝您福如东海。这东西我托人在京城跑了小半个月才找着。”
匣盖掀开,里头垫着红绒布,躺着一只铜军号。号身磕了好几处坑,喇叭口边缘发黑,号嘴上缠的红绸褪成了粉色。
陈建军本来靠着椅背,这下坐直了。
“这是……”
“您老部队的。”陈宇说,“当年团里那位司号员的后人一直留着,我上门磨了三回,人家才肯让。”
老爷子把军号捧起来,拇指在一处凹坑上来回蹭,好一会儿才搁回绒布上。
“有心了。”
陈振邦在旁边挺了挺腰板。
陈浩紧跟着上来,怀里抱着一本硬壳书,封面烫金四个字:峥嵘岁月。
“爷爷,这是您的回忆录。我跑了七八家干休所,找到您十几个老战友,一个个录音,再整理出来的。里头还有老照片,有几张您自己都没见过。”
陈建军戴上老花镜往后翻,翻到中间,手指停在一张黑白合影上。
“老周……他还在?”
“在,杭城,九十一了,就是耳朵背。他让我带句话,说您欠他两包烟没还。”
一桌人哄地笑了。老爷子也笑,摘了眼镜揉眼角:“这老东西,记性倒好。用心了,用心了。”
发财树后头,陈峰扯了扯陈知遥的袖子:“完了,大伯家这是一口气上了两道硬菜。”
“急什么,后面还有你姐。”
陈岚踩着高跟鞋上去。她手里那只盒子不大,黑色皮面,角上烫着德文商标。
“爷爷,托朋友在德国定的。”
盒子里是一块机械腕表。表盘仿的老式军表,夜光刻度,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陈建军将军七十寿辰。
“机芯手工打磨,一天误差不超过两秒。”陈岚说,“您那块上海牌的,不是老慢吗?”
老爷子把旧表撸下来,新表扣上手腕,抬起胳膊对着吊灯晃了晃。
“不沉,好戴。小岚有心了。”
陈振国冲旁边的人点头,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轮到陈峰。
他从椅子底下拎出个布袋,掏出一盒红木象棋往桌上一摊。
“城隍庙淘的,老红木。您不是老嫌干休所那副塑料的轻吗?这个拍下去带响。”
陈岚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
老爷子拈起一颗“帅”,啪地拍在桌上,侧耳听了听,乐了。
“你小子,总算没送我游戏机。”
“那哪能,我还指望您教我下棋呢。”
“教你?上回跟我下,你悔了十七步。”
又是一阵笑。陈峰挠着头退下去,冲陈知遥挤挤眼,陪跑任务圆满完成。
最后一个,陈知遥。
她两手空空走到主桌前,客厅里有人小声嘀咕:礼呢?
“爷爷,我的礼物在后院,东西大,不好搬进来。想请您出去看一眼。”
陈建军愣了愣。过了这么多回生日,收礼收到要寿星自己挪窝的,还是头一回。
“什么宝贝,还得我亲自去请?”
“您去了就晓得了。”
老爷子拄着那根砸不弯的手杖站起来:“走,看看。”
他一起身,满屋子人跟着站。几个穿军装的部下先跟了出去,后头亲戚拽着孩子,椅子腿刮得地板吱吱响。
陈振民落在最后,一把拉住女儿:“遥遥,你搞什么名堂?连我都瞒着。”
“爸,您跟着看就行。”
“别给我捅娄子。”
“捅不了。”
后院亮着两排地灯。周叔带着两个小伙守在木框边上,绑带已经拆了,缠绕膜还裹着。木框一人多长,在草坪上压出一圈凹印。
陈建军绕着它走了一圈,走到第二圈,拿杖头敲了敲木条,咚咚响。
“知遥啊,这里头装的什么?”
陈宇已经凑过来了,手插在西裤兜里,探着脑袋打量:“这么大个箱子,该不会给爷爷送了台冰箱吧?”
陈浩接得飞快:“冰箱好啊,夏天冰西瓜。”
陈岚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没下草坪,怕鞋跟陷进土里:“排场倒是足。东西要是配不上这排场,丢的可不是她一个人的脸。”
这话是冲陈振民去的。陈振民听见了,没回头。
陈知遥也听见了。
刚才那三份礼,她在发财树后头看得一清二楚。军号是情分,回忆录是情分,那块表是讲究。可爷爷这辈子摸得最多的,是硬家伙。
她冲周叔点点头:“拆吧。木条一根根撬,别使蛮劲,里头东西金贵。”
周叔把撬棍插进木框缝里,一点点往外别。钉子吱吱地退出来,木条一根根卸下,码在草坪边上。
“刀给我。”
陈知遥接过美工刀蹲下去,从机尾下刀,刀尖只挑外层的膜,一圈圈往下剥。剥到气泡膜,她把刀递回去,改用手撕。
围着的人越凑越近。有个小孩挤到最前面,被他妈一把拽了回去。
最后一块泡沫托槽卡在机翼底下。陈知遥两手托住,往外一抽。
银灰色的机身露了出来。
地灯从下往上打,光贴着机翼前缘那条弧线一路滑到扁平的尾喷口。没有垂尾,没有平尾,整架飞机趴在泡沫板上,一枚压扁的箭头,尖儿正对着老爷子。
院子里静了两三秒。
“……我去,真好看。”后头有个半大小伙子先冒了一句。
“这什么飞机?怎么没尾巴?”
“科幻片里的吧,看着跟变形金刚一个路数。”
“做得挺细,可说到底……就是个飞机模型?”
议论一起头就收不住了。有人笑,有人摇头。倒是那几个穿军装的往前挤了半步,盯着机身,一个字没说。
陈建军没动。
手杖拄在草地上,人钉在那儿。
几年了。
五代机的试验机早就上了天,数据跑得七七八八。
军区那间会议室里,六代机往哪儿走,吵了一轮又一轮。墙上的方案图改了撕,撕了改。
气动要什么,隐身要什么,一屋子人心里都有数,可一落到外形上,谁也拿不出一张让所有人点头的图。
外头没有参照。漂亮国没漏过口风,估计漂亮国也没有,别的国家更不用提。摸着石头过河,连石头在哪儿都摸不着。
老爷子往前挪了一步,弯下腰,手杖都忘了拄。
对喽。
就是这个样子。
那帮老伙计在会议室里熬白了头,烟灰缸一天倒三回,要找的就是这个样子。
“爷爷,”陈岚的声音从台阶上飘下来,“您七十大寿,她就拿这么个怪模怪样的玩具糊弄您?说句实在的,这东西五千块都未必值。”
陈知遥手里还捏着那块泡沫,没回头。
陈峰先跳了出来。
“姐,你这话说的。五千块?五千块也就够买它一个轮子。”
他往前一站,下巴冲着那架飞机,“我告诉你们,这模型,知遥姐花了两百万。”
院子里又静了。
这回比刚才静得久。
陈岚抱着的胳膊松开了,嘴张了一下,半天才合上。
“多少?”
“两百万。”陈峰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二后面六个零,要不要我拿笔给你写?”
亲戚堆里一下子乱了。
“两百万买个模型?”
“振民家这闺女,钱多了烧手吧?”
陈振民站在人群后头,脖子红到了耳根,往前挤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陈岚回过味来,踩着高跟鞋下了台阶,鞋跟陷进草坪里也顾不上拔。
“知遥,你老实说,是不是让人给骗了?人家拿个壳子刷层银漆,你就当宝贝供着?两百万买这么个破玩意儿?”
陈宇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摇着头叹气:“堂妹,不是我说你。外头骗子多,专挑你这种不懂行的小姑娘下手。两百万,够给爷爷修半栋疗养院了。”
陈浩跟着帮腔:“爷爷最恨铺张浪费。这事传出去,人家还当咱们陈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头全往老爷子那边递。
陈宇最后补了一句:“爷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知遥把泡沫搁到草坪上,拍掉手上的碎屑,站了起来。
她还没开口。
陈建军弯着腰,一只手悬在机翼上方,离那层哑光蒙皮不到一指宽,停了很久,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