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遥把说明书一页页理齐,塞回牛皮纸袋,又拿床头的书压住,免得边角再卷。
……
第二天一早,李白拖着那只鼓肚子的行李箱,站到了顺达汽修门口。
刘老板说话算数,连夜搬了个干净。一楼只剩举升机和墙上那排扳手,地上几块黑油印子,拿拖把怎么拖都是那个颜色。
楼梯在后门边上,水泥台阶,没装扶手。
李白扛着箱子上了二楼,推开门,愣了几秒。
三室一厅,一个卫生间。客厅朝南,窗户一推,底下就是那片菜地,再远是杨树。刘老板一家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墙上还留着个小孩画的歪脖子太阳。
“比那间蒸笼强多了。”
他把三间屋子挨个推开看了一遍,最大那间当卧室,剩下两间,一间放资料,一间留着,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床是有的,光秃秃一个木板床架。
上午他去了趟镇上的超市。
床垫、被褥、枕头、凉席、电热水壶、拖鞋、牙刷、毛巾、两箱矿泉水、一箱方便面……
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来回转,转到泡面区,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吃了一个多月,闻见那股味儿胃里就犯酸。
他把泡面放回去,换成了两袋挂面和一瓶老干妈。
结账九百多,收银员拿着单子念了好一会儿。
出了超市,他打车直奔市区,进了徐家汇一家数码城。
一楼柜台挤得满满当当,玻璃柜里摆着诺基亚、摩托罗拉、多普达,最显眼的位置单独留着一格,立着块小牌子:iphone 4,港版现货。
柜台后面的小伙子嘴皮子利索:“哥们,看苹果?上个月刚出的四代,内地还没上,现在拿货全是港版,六千三,带票,送贴膜。”
“六千三?”
“这还是今天的价,前两个礼拜七千都抢不着。”
李白拿起样机掂了掂。玻璃背板,不锈钢中框,屏幕亮得晃眼。
上辈子二〇三〇年,这玩意儿只配进博物馆,跟老式bp机摆一块儿。
可他兜里那台诺基亚,屏幕磨得连短信都要眯着眼看。往后谈生意,总不能掏这个出来。
“行,拿一台。”
刷卡的时候,他盯着那串数字,心又疼了一下。
六千三,够在西郊那间破店交两个多月房租。
小伙子麻利地贴膜、装卡,把盒子塞进袋子里:“哥,您这是做什么生意的?”
“做模型。”
“模型这么赚钱?”
“看卖给谁。”
李白把新手机揣进兜里,诺基亚换到另一边。两边裤兜都沉甸甸的,走路还不太习惯。
下午才是正事。
他没回店里,照着头天晚上列的那张单子,一家一家跑。
先去的金属市场。钛合金棒材、高温合金板材,他照着图纸挑了最接近的牌号,每样只要一点。模型嘛,一米二的个头,用量不大。
老板一边过秤一边嘀咕:“小伙子,你这买得跟抓中药似的,一样二两,做什么的?”
“做个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用得着这个价位的料?”
李白没解释,付了钱,单子上划掉两行。
接着是化工试剂公司。镍粉、钴粉、铬粉,还有一小瓶铼粉。
铼粉一报价,他嘴里的矿泉水差点喷出来。
那么一小瓶,顶他一部苹果手机。
“这是稀有金属,全靠进口。”业务员说,“我们一般只卖给研究所。”
“我就要这么多,现结。”
业务员瞅他一身t恤牛仔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单。
最贵的是设备。
一台小型真空感应熔炼炉,实验室用的,八万出头。一台热处理炉,三万多。再加一套喷涂设备、一台小型数控铣床、几箱电子元器件、示波器、恒温烙铁……
单子上的字一行行划掉,卡里的数字一截截往下缩。
等到天擦黑,他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一算,又出去将近七十万。
两百万,转眼只剩下六七十万了。
他靠着车窗,盯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路灯,没说话。
图纸上那些材料,能买到的,他都尽量买了最接近的。真正卡脖子的那几样,耐温叶片用的单晶合金、隐身涂层、柔性蒙皮、激光透镜,市面上压根没有。
没有就自己炼。
上回是没钱,东一块西一块,拿铝板糊弄骨架,拿普通碳布凑蒙皮,能飞起来全靠图纸本身底子硬。
这回料齐了,炉子也有了,再做成半成品,他自己都没脸见人。
而且,成品模型机,系统可是给过报价的,一个亿啊。
上辈子他活到二〇三〇年,房价翻了十数倍,工资也涨了几轮,可一个亿搁在哪个年代,都够普通人躺平十辈子。
现在是二〇一〇年。
只要碰上一个肯掏钱的,他就再也不用数钢镚结账了。
想到这儿,李白坐直了身子,冲司机说:“师傅,开快点。”
“赶着投胎?”
“赶着发财。”
货车是第二天上午到的,熔炼炉、铣床、几十个纸箱,把一楼塞了小半。
李白把卷帘门一拉,三扇全关死,打开所有的灯。
举升机让他推到了墙角,腾出中间一大片空地。工作台拼了三张,图纸铺满整张台面,四个角拿扳手压着。
先从最难的下手,发动机叶片。
配料、称重、装坩埚,熔炼炉的抽真空泵嗡嗡响了一下午。他守在炉子边上,盯着温度表,汗顺着下巴往下滴,t恤前后湿透。
有了上一台打底,哪道工序会卡,哪个尺寸要留余量,他心里有数。
顺利的话,两个月。
两天一晃就过去了。
……
半山别墅区最里头那栋,是陈建军的房子。
三层,前后两个院子,门口那两棵香樟比围墙还高。
老爷子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再加上那点津贴,肯定是买不起这种地方。
房子是三个儿子凑钱给他买的,交钥匙那天,老爷子拿拐杖在门框上敲了好几下,骂他们“铺张浪费”,骂完还是搬了进来。
今天,院子里停满了车。
有挂军牌的,有挂魔都牌照的奔驰宝马,也有几辆从外地赶来的。客厅里人挨着人,穿军装的、穿西装的、拖家带口的亲戚,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寿宴已经开席了。
主桌上,陈建军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头发剃得很短,腰板挺直,跟旁边几个部下说话,声音洪亮,一点不像七十岁的人。
送礼的环节走到了一半。
大儿子陈振邦送的是一套定制钓具,外加浙南一处水库边上的小院,产权证一并奉上。
老爷子退下来以后最想干的就是钓鱼,这礼送到了点子上,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还行”。
二儿子陈振国做特种化工,送了一根新材料做的手杖,轻,硬,据说拿锤子都砸不弯。
老爷子拿在手里拄了两下,又在地上戳了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顺手靠在了椅子边上。
最后是小儿子陈振民。
他的集团是三家里最大的,市值上百亿,手里还有军工资质,跟军区这边有项目合作。
他送的东西装在一只黑色手提箱里,是公司刚研发出来的一款民用高精度测距望远镜。
老爷子打开箱子,拿起来对着窗外比划了半天,嘴上不说,手却一直没放下。
一圈下来,三个儿子打了个平手。
客厅西南角,一盆半人高的发财树后面,陈知遥端着杯橙汁,靠着墙。
陈峰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捏着两块蛋糕,递了一块给她。
“姐,你那宝贝呢?我在院子里转了两圈都没瞧见。”
“周叔在后门看着,货车就停那儿。”
“还没卸?”
“卸了往哪儿摆?跟大伯那堆钓竿挤一块儿?”陈知遥咬了口蛋糕,奶油沾在嘴角,她拿纸巾按了按,“该拿出来的时候再拿。”
陈峰往主桌那边瞟了瞟,压着嗓子凑过来。
“爸他们那轮算是送完了,接下来就是咱们五个。爷爷上个月那话你还记得吧?”
“谁送的礼让他高兴,他就去谁家住一年。”陈知遥说,“全家上下谁不记得。”
“大伯家那俩,这一个月都快疯了。”
陈峰掰着手指头数,“陈宇托人去京城找关系,听说弄来一样老物件,具体是什么捂得死死的。
陈浩更绝,跑去部队老干部那儿打听爷爷年轻时候的事,说要给他整一本什么回忆录。”
“我姐呢?”
“陈岚?”陈峰撇撇嘴,“她跟我一个家门出来的,礼物瞒着我,连我爸都不说。我就瞅见前天有个快递,箱子上贴的是德文。”
陈知遥没接话,低头搅着杯子里的橙汁。
爷爷住哪家,面子上是孝心,底下牵着的东西多了去了。
大伯家的地产项目,二伯家的化工审批,还有她爸那个集团跟军区的合作……
老爷子往谁家门口一站,外面那些人看谁的眼色就不一样。
她爸嘴上不说,这一个月饭都吃得少了。
“那你呢?”陈知遥抬头,“你送什么?”
陈峰嘿嘿一笑,把剩下的蛋糕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我早认命了。跟你们几个比,我顶多算陪跑。”
“陪跑你还挤过来打听这么多?”
“我这不是替你打探军情嘛。”陈峰拍拍她肩膀,“说真的姐,你那架飞机模型,是我发现的,功劳得分我一半。你要是赢了,爷爷去你家住,我得天天上门蹭饭。”
“那你先说说,当初是谁在群里骂人家老板穷疯了?”
陈峰的笑卡在脸上。
“那……那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陈知遥没忍住,笑出了声,杯子里的橙汁晃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主桌那边,有人用筷子敲了敲酒杯。
客厅里的说话声小了下去。
陈振邦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扫了一圈:“几个孩子的礼,也该拿上来给你们爷爷瞧瞧了。”
他话音刚落,陈宇已经从座位上起身,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冲着主桌走了过去。
陈峰拿胳膊肘捅了捅陈知遥。
陈知遥放下杯子,掏出手机,给周叔发了条短信。
“准备卸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