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老板正拿铁夹子翻炭,听见这一嗓子,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
“小李啊,这么阔绰?捡到钱了?”
这条街上的人都认得李白。一个多月来,他在这摊子上就点过两回东西,一回是五串素菜,一回是一瓶汽水,汽水还是喝完才问的价。
“没捡。”李白拖过一张塑料凳坐下,“手里那个东西出手了,总得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就你店里那个飞机?”老板把腰子一串串摆上烤架,“那不是标价两百万吗?”
“对。”
“卖了多少?”
“两百万。”
老板手一抖,一撮孜然全撒在了炭上,呛得他直咳嗽。
“你小子,吹牛不上税是吧。”
李白也不争,接过啤酒,拿桌角一磕,瓶盖弹了出去。
冰啤酒灌下去半瓶,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打了个长长的嗝,舒坦得直眯眼。
腰子上桌,烤鱼上桌。
一个人吃得满头大汗,桌上竹签子堆成了小山。结账一百一十八,他掏出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又从兜里抠出几个钢镚,凑了半天都没凑够。
老板在边上瞅着,乐了:“两百万的大老板,结账还得数钢镚?”
“钱在卡里,卡在兜里,兜里没现金。”李白把最后一个钢镚拍在桌上,“老板,你这算法,银行听了都得哭,我现金不够了,这样,你这里可以刷卡吧?”
“当然可以,你等着,我去拿刷卡机。”老板笑着去找刷卡机去了。
回到店里,卷帘门拉起半截,他弯腰钻进去,又顺手拽了下来。
酒劲有点上头。
李白一屁股坐上那把破椅子,被靠背硌了一下,这回他没骂,反倒拿手摸了摸那块缺口。
再过一晚,这把椅子就跟他没关系了。
他从工作台上翻出个本子,撕掉前面几页记账的,摊开一张白纸,拿笔在上面划拉。
完整版,不能再糊弄了。
半成品那台,骨架是航空铝,蒙皮是普通碳纤维,发动机叶片是拿市面上的合金硬凑的。能飞起来,能破个音障,已经是它拼了老命。
陈知遥看不出门道,系统可看得出来。完成度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百分之六十七。
想要那一个亿,就得百分之百。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发动机耐温合金。
后面画了个圈。
这东西他查过。耐温合金市面上有货,可牌号全对不上,图纸要求的那种成分配比,翻遍了国内能查到的资料,一家都没有。不是买不起,是根本没人造。
第二行:隐身涂层。
又画一个圈。
第三行:柔性蒙皮材料。
第四行:高能激光透镜。
写到第七行,李白停了笔。纸上一溜圈,每个圈都在冲他翻白眼。
“得,全得自己手搓。”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往四周扫了一圈。
二十多平米,一张工作台,一把电烙铁,几把螺丝刀。冶炼合金要电炉,热处理要设备,喷涂层要密闭空间,光是车床铣床,这屋子就塞不下一台。
之前做半成品,他是在墙角跟工作台之间转着圈干活,转身都得侧着。
这地方,不够用了。
他敲着桌面琢磨。要大,要偏,最好隔壁别住人。真开了电炉,半夜叮叮当当一通敲,打印店老板第一个报警。
还要工具全。
脑子里冒出个念头,他自己先笑了。
汽修店。
举升机、空压机、电焊机、砂轮机,那都是现成的。地面是水泥打的,承重没问题,后头大多带个院子停车。
郊区那些修车铺,三面围墙一扇大铁门,关起门来干什么都没人管。
“就它了。”
李白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说干就干。他从床底拖出那只轮子有点歪的行李箱,往里头塞衣服、笔记本、几件趁手的工具,还有那台磨花了的诺基亚充电器。
剩下的铝板和碳纤维布,他看了半天,只挑了两块边角料塞进去。
其余的,张强要是想按废品抵账,随他抵。
拉上拉链,箱子鼓得跟怀了孕似的。
他拖着箱子出门,锁头还挂在门把手上。
附近有家快捷酒店,走路十来分钟。
前台的小姑娘正嗑瓜子看电视剧,见他满身烧烤味拖着个破箱子进来,瓜子壳都忘了吐。
“住店。”李白把身份证和卡一块儿递过去,“单间,一晚。”
“两百,押金另付一百。”
刷卡机吱吱地往外吐小票。小姑娘撕下来让他签字,又多瞄了他两眼,大概在琢磨这人刚才是不是从哪个工地上下来的。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台大屁股电视,空调一开,呼呼往外吹凉气。
李白把箱子往墙角一靠,整个人往床上一摊。
软的。
他躺了半分钟,又爬起来,掏出诺基亚,翻到张强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通了。
“李白?”张强那边吵吵嚷嚷,像是在麻将桌上,“钱凑够了?”
“张哥,店我不租了。”
那头静了一下。
“不租了?你小子想跑路是吧?我跟你说,拖的那几天房租——”
“我明天一早转你卡上,按天算,一分不少。”李白打断他,“钥匙我放店门口那块砖底下,您自己去拿。里面剩的东西,您看着处理。”
“你……”
张强那口气卡在嗓子里,半天没下来。他白天在电话里骂得多凶,这会儿就有多噎得慌。准备好的一肚子词,一个也没用上。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那什么,你小子以后要是还想租……”
“再说吧张哥,我这边先挂了。”
嘟、嘟、嘟。
这回是李白先挂的。
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盯着天花板笑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李白把行李箱寄存在前台,顺手把欠张强的房租转了过去。
李白来到一家银行旁边的自助取款机前,取了几千块钱装兜里,随后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包你一天,五百,行不行?”
司机是个光头,叼着烟上下打量他:“去哪儿?”
“没准地方。郊区转,看见修车铺就慢点开。”
“修车铺?”光头把烟头弹出窗外,“小伙子,你是找铺子还是找人寻仇?”
“找铺子。”
“那得先付二百定金。”
李白递过去两张。
车一路往外开,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宽,两边从商铺换成了厂房和菜地。
一家,门口停满了车,生意太好,人家不转。
又一家,门脸倒是大,紧挨着一片居民楼,阳台上晾的裤衩都快搭到店招牌上了。
“不行,太吵。”
再一家,房东开口要一年二十万。
“走走走。”
光头师傅开到后来都没脾气了,嘴里哼着歌,方向盘一打,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杨树的路。
十一点多,李白把脸贴到车窗上。
“停,停一下。”
路边一栋两层的自建房,灰色外墙,一楼一排卷帘门敞着三扇,门头上挂着“顺达汽修”四个红字。卷帘门上贴着一张A4纸,用胶带粘了四个角。
店面转让。
李白推门下车,背着手绕着房子转了一圈。
一楼落地一百五十平上下,举升机两台,墙上挂着成排的扳手套筒,角落里堆着空压机、电焊机,还有一台老式的台钻。
后门一推,是个院子,四五百平,水泥地面,三面砌着两米多高的围墙。院子尽头还有间仓库,铁皮顶,一百多平。
周围最近的人家,隔着一片菜地。
李白在院子中间站了半天,越看越顺眼。
修车铺老板姓刘,四十多岁,手上全是洗不干净的黑油,听说他想接,把手往工作服上蹭了蹭。
“小兄弟,你也干修车?”
“差不多,修的东西不一样。”
“转让费五十五万,房租一年十万,合同还剩一年多,到期你自己跟房东续。”
“五十万。”李白说,“沙发、电视、办公桌,您都拉走,我不要。工具设备全留下,一样不能少。”
刘老板咂了下嘴:“工具留下我还得再买新的。”
“您转让了还买什么新的?”李白指了指墙上那排扳手,“这些东西您拉回老家,也就是占地方。”
刘老板挠了挠头,憋了半天,笑出了声:“你小子嘴挺利索。行,五十万,今天我搬,你明早来接。”
合同是现写的,刘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纸,复写纸垫中间,一式两份。签字,按手印。
李白掏出诺基亚,在手机银行上一位一位地输数字。
五十万。
输到最后一个零,他的拇指在确认键上停了好几秒。
昨天晚上还觉得两百万怎么花都花不完,这一下就去了四分之一。
心在滴血。
他闭着眼按了下去。
“到账了。”刘老板看着自己手机,嗓门一下子亮了,“小兄弟,痛快!”
回程的车上,光头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他:“谈成了?”
“成了。”
“那你这表情,跟刚交完罚款似的。”
李白靠在座椅上,没接话。
当晚,他又在那家快捷酒店住了一宿。
魔都西郊,半山别墅。
一楼客厅,那只木框立在落地窗边,绑带还没拆,缠绕膜在吊灯底下反着光。
陈知遥抱着胳膊,绕着它转了第三圈。
周叔端着茶过来,站了一会儿,问:“小姐,要不要拆开看看?”
“不拆。”她说,“拆了再包,就没他包得那么好了。”
她伸手在木框上摸了摸,又把手缩回来,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从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盘腿坐在床上,把三十多页的说明书摊开。
第一页,三视图。
她拿手指沿着机翼的轮廓描了一遍,翻到第二页。
开机流程,终端按键,燃料加注。每一条都是手写的,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画都没糊弄,有几个地方写错了,还用小字在旁边补了注释。
还有两天。
爷爷七十大寿。
大伯家送的什么,二伯家送的什么,她闭着眼都猜得到。
她这会很是期待,到时候爷爷看到她准备的礼物,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