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点了下头。
“嗯,从画图到动手,都是我一个人。”
陈知遥没接话。
她把眼前这人重新打量了一遍。个子不矮,偏瘦,t恤领口洗得发白,裤腿上还有刚才蹭手留下的油印子。看年纪,比她还小两三岁。
十分钟前,这人的晚饭还顺着台阶滚了一地。
可那架飞机就躺在他脚边。
“你学什么的?航空航天?”
“自学。”李白答得飞快,“平时没事瞎琢磨,网上翻翻资料,自己动手试试。”
“网上能翻到这种东西?”
“大概我比较会搜。”
陈知遥被噎住了。
明摆着是糊弄,偏偏挑不出错。她总不能当场让人把电脑搬出来,查他的浏览记录。
她换了个问法:“那你给我讲讲,它都有什么功能?”
李白愣了半秒。
一个多月了。进门的人问价钱,问能不能便宜,问他是不是脑子坏了。正儿八经问它能干什么的,这是头一个。
他蹲到模型旁边,袖子往上一撸。
“先说布局。”他的手指沿着机翼前缘划过去,
“全无尾,没垂尾,没平尾。靠机翼后缘这一排控制面,加上发动机的推力矢量来操纵。
尾翼这玩意儿,雷达一照最容易反光,砍掉之后,反射面积能压得非常低。”
陈知遥嗯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
“蒙皮是柔性的。”李白屈起指节,在机翼上敲了两下,“设计上,它能根据飞行状态微调翼面形状。说白了,整个机翼会变形。”
“会变形的机翼?”
“对。鸟扇翅膀,翅膀也不是一块死铁皮,一个道理。”
他越说越顺,手指挪到机身中段。
“动力是三发。左右两台是变循环发动机,低速省油,高速有劲。中间这台不管推力,专门发电,峰值功率一点二五兆瓦。”
陈知遥抱起胳膊:“一架飞机要那么多电干什么?给自己开空调?”
李白乐了,往机腹那道窄缝一指。
“给它用的。弹舱里设计了一套高能激光武器,材料强度不够,只能使用一次。”
陈知遥的眉心抽了一下。
李白没瞧见,或者瞧见了也刹不住。憋了一个月的话,这会儿全倒了出来。
“性能方面,不开加力超音速巡航,一点八马赫。极速四点九马赫,作战半径九百公里。”
“还有最后一个。”他拍了拍座舱盖,“它脑子里有个人工智能,我给起了个名,叫女娲。飞控、火控、战场态势,它自己算,飞行员只管拍板。”
说完,他仰起头,等她开口。
那模样,跟交完作业等老师打分的小学生差不多。
店里只剩电扇的吱呀声。
一秒,两秒……五秒。
陈知遥站在原地,低头瞅着他。那表情,跟听见天桥底下的算命先生拍胸脯说她明年必中头彩差不多。
变形机翼,激光武器,四点九马赫,外加一个叫女娲的人工智能。
这是战斗机?这分明是科幻片里的飞船。
她在大院里泡大的,那些叔叔伯伯饭桌上聊新机型,聊到“超音速巡航”这一档,语气都挺得意。四点九马赫,那是导弹才敢报的数。
一个开模型店、吃泡面的人,手搓出来的东西,能有这些?
“李老板。”她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这架模型的功能,还是你写小说的大纲?”
李白蹲在地上,叹了口气。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那我换个问法。”陈知遥被他这副委屈样逗得想笑,硬忍着,“它能飞吗?还超音速?一架模型,超音速?你逗我玩呢?”
李白没急着辩。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我刚才讲的,是完整版。完整的成品,那些参数一个都不打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挠了挠后脑勺。
“说出来挺丢人。没钱。好材料买不到,买得到的也买不起。
发动机叶片是我拿市面上的合金凑的,激光和女娲也只做了一部分。这台满打满算,完成了六成多,好多功能都缩了水。”
他停了停,下巴朝模型一抬。
“但超音速,没问题。”
陈知遥没吭声。
六成多的完成度,缩了水还能超音速?那完整版岂不是要直接上天?
她更确信这人在吹了。
可她的视线又落回那架飞机上。接缝细到要凑近才找得见,起落架舱里的液压杆一根根排得齐整。骗子她见过不少,这么下血本的骗子,头一回见。
心里那点痒,越挠越厉害。
“能飞一下给我看看吗?”
李白没马上点头。
“要是飞得让你满意,你买吗?”
“你倒挺直接。”
“没办法。”李白摊开手,“房东明天下午六点来换锁。我再卖不出去,今晚就得跟它一块儿睡大街。”
他拍拍机身,“它浑身铁皮,倒是不怕,我怕。”
陈知遥笑出了声。
笑完,她看着他。这人说起睡大街,跟报菜价一样平常,没半点卖惨的意思。
她想起爷爷书房里的一个下午。老头子拿放大镜看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漂亮国的F22战机。
看了整整三个钟头,最后搁下放大镜说:真正的好东西,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的心血。
这架飞机里有没有心血,她蹲在地上看了快一个钟头。
“好。”陈知遥说,“只要它真能超音速飞,两百万,不讲价,我买。”
李白心口咯噔一下。
他绷住脸,尽量让声音四平八稳:“一言为定。”
说完,他在脑子里等了两秒。
系统没动静,警告也没弹。
李白悄悄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去。
模型看着只有一米出头,实际一百多公斤。
李白从后屋拖出一辆旧板车,一只轮子的胶皮缺了半圈。他弯腰抄住机身下的托架,咬着牙往上抬,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出来,才把模型挪了上去。
“下回……得给它减减肥。”
“要帮忙吗?”
“别。”李白喘着气摆手,“你那裙子一看就不便宜,蹭一道印子,我卖了它都赔不起。”
“你卖了它,不就有两百万了?”
“那也得先卖出去啊。”
板车吱扭吱扭出了店门。
这条街本来就偏,往东再走三四百米,是一段刚修好的郊区新路。
听说要到下个月才通车,路口还横着两块水马,这个点连辆电动车都见不着。
夕阳压在远处厂房的屋顶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新铺的柏油路又黑又平,两边的绿化带只挖了坑,还没种树,再远是几截蓝色的工地围挡。
李白把板车推到路中央,把模型卸下来摆正,又一路小跑回店里。
再出来时,他怀里抱着个五升装的塑料桶。桶里的液体淡蓝色,透亮,晃起来跟清水差不多。
“这是汽油?”
“汽油它喝不惯。”李白拧开盖子,“我自己提炼的燃料。就这一桶,花了我小五千。”
陈知遥看看桶,又看看他:“五千块,就这么点?”
“别嫌少。这一桶,够它直线飞将近两千公里。”
陈知遥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抱着胳膊站到一边。
她懒得吐槽了。
李白蹲在机身侧面,打开油箱口,桶嘴压得很低,一点一点往里倒。
倒几秒,停一下,瞅瞅油位,再接着倒。那架势,跟给月子里的娃喂奶差不多。
五千块,洒一滴都是钱。
加完油,他摸到机腹下的隐藏开关,按了下去。
座舱里的显示屏亮了。
李白直起身,转头又往店里跑。
陈知遥看着他的背影,一脸莫名。
半分钟后,他拎着一块平板大小的东西回来,正面一块屏幕,边上一圈按键。
“刚才忘拿了?”
“这叫仪式感。”
李白按下启动键。
低沉的嗡鸣从机身里钻了出来。机身表面那些米粒大的传感器窗口,一个接一个亮起,座舱屏幕上的自检数据往上滚,快得看不清。
遥控终端上跳出一行行提示:
【设备自检中……】
【飞控系统:正常。】
【能源系统:正常。】
【动力系统预热中……】
陈知遥不自觉往前走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
【自检完成。】
尾部扁平喷口深处,涡轮开始转了。
声音从低往高爬,一层压着一层。听着跟什么东西刚睡醒,在喉咙里打呼噜似的。
脚下的柏油路面跟着发颤。绿化带的空土坑里,几片落叶被气流卷起来,打着旋飞了出去。
喷口后头的热气往外涌,隔着那团热气,远处围挡上的字都在晃。
陈知遥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人却没往后退。
李白握着遥控终端,手心全是汗,屏幕边缘被他捏出一圈湿印子。
他偏过头,声音被气流吹得发散:
“陈小姐,最后确认一遍,只要它飞上超音速,你就买?”
陈知遥盯着路中央那架震颤的银灰色机身,慢慢点了点头。
“只要它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