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听到这句话,拇指在推杆上搭稳了。
只要她事后别翻脸,这两百万今天跑不掉。
耶稣来了也拦不住,他说的。
“您往绿化带那边退五米。”
“有那么夸张?”
“不夸张。待会儿它喷出来的气,能把您那双鞋吹到对面工地去。”
陈知遥将信将疑,提着裙摆往后退。直到退了五米以外,才停了下来。
李白把终端切到飞行界面。
【起飞程序已就绪。】
拇指一推到底。
喷口的动静变了。刚才还是打呼噜,下一秒成了吼,那声音从脚底板往上钻,顶得人牙根发酸。
喷口后面的路面上,一层薄灰被掀起来,卷成一道灰黄的尾巴往后甩。
模型窜了出去。
起落架的小轮子在新柏油上蹭出一串短促的吱声,陈知遥才数到二。
十米。
机头一抬。
一百多公斤的银灰色机身,屁股朝地,机头朝天,竖着往上冲。
陈知遥的脖子跟着往后仰。
她见过战机起飞。开放日那回,主力机型在跑道上滑跑几百米,拉起来斜着往上爬,周围的人鼓掌叫好。
没有哪架飞机是这么起的。
笔直,垂直,跟天上有人拿根线往上拽它似的。
速度也没掉。这个角度,飞机又不是火箭,总得喘口气。它没有。尾焰拉成一条细线,那个银色小点越蹿越快,越来越小。
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小点周围忽然蒙上了一圈白雾,前尖后宽,罩着机身往上顶。
陈知遥认得那个东西。
因为她在魔都军区机场见过这玩意,这是战机即将突破音速时才有的东西,叫音爆云。
念头刚冒出来。
嘭——
声音从头顶整块压下来。
陈知遥耳朵里嗡的一声,胸口被什么推了一把,膝盖一软往后踉跄,她整个人歪向一边,伸手乱抓,抓住了工地围挡的铁杆子才没坐到地上。
远处厂房那边,谁家的狗狂叫起来,一声接一声。
围挡的铁皮还在嗡嗡震。
她扶着铁杆,仰着头,嘴半张,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垂直拉出音爆。
一架模型。
大院里那些叔叔聊新机型,聊到推重比过一能垂直爬升,语气跟聊自家孩子考上清华差不多。
可在爬升里破音障,那得是多大的推力?
一架刚从破店里拖出来、搁在旧泡沫板上的模型。
李白顾不上看她。
终端屏幕上,机体温度的数字往上跳,几处蒙皮应力的读数开始变黄。
【警告:机体结构材料未达设计标准,不建议持续超音速飞行。】
“行行行,不用你提醒。”
他嘀咕着,把推杆往回收。
蒙皮是普通碳纤维,骨架是航空铝,图纸上那些耐高温材料他一样都没买着。
冲一下没事,真让它在天上超音速溜达几圈,回来他就得拿胶水一片片往回粘。
两百万的货,磕了碰了,全是从他自己兜里往外掏。
天上的白雾散了。
银色小点放平机身,在两三百米高处兜了个大圈,接着一个滚转,机翼翻过去,又翻回来。
李白手指一拨,机头下压,沿着一条极陡的弧线俯冲,离地百来米时又拔起来,在半空打了个筋斗。
动作幅度大得离谱,里面要是坐着人,早吐了。
陈知遥站在围挡边,脑袋跟着飞机转。飞机掠过头顶时,气流压下来,头发糊了她一脸,她也没去拨。
“差不多了。”
李白也说不清这句是讲给谁听的,油门一点点收下来。
飞机兜完最后一圈,起落架放下,对准路中央斜着滑下来。轮子触地,弹了一下,落稳,往前滚。
他盯着距离读数,一下一下点刹车。
五米。两米。
停了。
机头正对着陈知遥,离她的脚尖一米出头。
喷口的吼声降成呼噜,又降成嗡嗡,最后没了动静。热烘烘的金属味从机身底下飘过来。
路上只剩那条狗还在叫。
陈知遥这才回过神,提着裙子跑到飞机旁边,蹲下就伸手。
“烫,别碰——”
晚了。她指尖在机翼上碰了一下,嘶地缩回来,甩了甩手,又凑过去。
这回只看,不上手。
机头,座舱盖,机翼前缘,进气道,弹舱缝,起落架。跟下午在店里一样,从前到后,一寸一寸。
下午她是在挑毛病。现在她在找它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接缝还是那么细。没裂纹,没鼓包,连颗松动的铆钉都找不着。前缘那一道烤得发暗,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是灰,漆没掉。
一点事都没有。
陈知遥蹲在那儿没起来。
三天后,爷爷七十大寿。大伯家、二伯家准备了什么,她这几天都打听过,翻来覆去无非那几样。
要是把这东西摆到老头子面前……
摆着不够,得让它飞一回。
她都能想到老头子先拿拐杖戳它两下,嘴里骂一句“花里胡哨”,然后看它冲上天。
李白在后面站了快两分钟。
她不吭声,就蹲着盯着飞机发呆,他后脖子一阵阵发毛。
有钱人反悔,他上辈子见得多了。嘴上说得好好的,回头随便找个由头,一笔生意就能拖黄。
他挠着后脖子凑过去半步。
“那个……陈小姐,还买吗?”
陈知遥肩膀一抖,回头才发现自己还蹲着,头发乱成一团。她赶紧站起来,把脸上的头发往耳后别。
“买。”
她清了清嗓子,耳根发红。
“我说话算数。它做到了,两百万一分不少。卡号给我,我现在转。”
李白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气,咕咚落回了肚子里。
“您等着!”
遥控终端往她手里一塞,人已经蹿出去十几米。
店门口那摊泡面还在台阶底下,他一脚踩上去,差点滑个大马趴,扶着卷帘门稳住,冲进店里。
收款那张卡塞哪了?
抽屉,没有。工作台底下,没有。他把整卷碳纤维布掀开,底下压着几张发票。柜门一拉,焊锡丝、热缩管、废电路板稀里哗啦全掉了出来。
“卡呢?大哥,关键时候,你可别玩我……”
最后在柜子最里头摸到了。卡压在一个装螺丝的铁皮盒底下,上面还粘着块干掉的树脂。
他抠了两下没抠掉,算了,攥着就往外跑。
陈知遥抱着终端站在飞机旁,看他满头大汗地冲回来,举着张卡,喘得话都说不囫囵。
“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怕你后悔。”
陈知遥被他噎得一愣,没憋住笑出来,接过卡,借着天边最后那点光看清卡号,掏出手机按了起来。
中间她停下来拨了个电话:“是我,有笔大额转账,帮我过一下。”挂断,又按了几下。
李白站在一旁,不敢往她手机上瞟,又忍不住瞟。
前后不到三分钟。
他裤兜里叮了一声。
那台按键诺基亚屏幕早磨花了,平时只拿来接电话收短信。他掏出来解锁,点开新短信。
“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7月23日18时41分转账存入人民币.00元,余额.50元。”
他数了一遍零。
又数一遍。
二后面六个零。
拿手机的那只手垂下去,又举起来,再看。
没变。
这下好了,终于不用睡桥洞或者露宿街头了。
房租有了。材料有了。那些跑遍魔都都买不起的耐温合金,现在也能买得起了。
完整版。
系统说过,完整版的第六代战机模型,估值一个亿。
二〇一〇年的一个亿。魔都内环的房子一平才三四万,一个亿能买……
他算了两下,算不下去了。
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数字,是一张床。
床上没铺褥子,铺的是钱。一捆一捆红票子码得齐齐整整,他往上一躺,翻个身,哗啦一声,脸底下压的全是毛爷爷。
李白捏着那台破诺基亚,咧着嘴,在路中间嘿嘿笑出了声。
屏幕上那串零,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