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泡出来的面饼软塌塌的,调料包撒下去,只浮起一层黄乎乎的油花。
李白端着面盒在店里站了不到半分钟,后背就黏住了t恤。
老电扇在墙角摇头,转过来是热风,转过去还是热风。日光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暗地跳,晃得人眼晕。
“这哪是店,蒸笼都比它讲道理。”
他端着面出了门,往卷帘门下的台阶上一蹲。
夕阳斜斜地压下来,对面电线杆的影子一直拖到他脚边。隔壁打印店的机器咔嗒咔嗒响个没完,空气里一半是调料味,一半是汽车尾气。
李白吸溜了一大口。面没泡透,嚼着还有硬芯。
“明天下午六点,三千块。”
他一边嚼,一边掰着指头盘算。
找亲戚借?老家那几个长辈听说他卖了房跑来魔都开模型店,电话里骂得比张强还凶。再打过去,等于主动送上门挨训。
打零工?一天撑死一百五,干二十天才凑得够,张强可等不了二十天。
他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点开挂在二手论坛上的出售帖。
新回复七条。
“楼主醒醒,天亮了。”
“两百万?我出两百块,包邮吗?”
“建议直接挂拍卖,起拍价一个亿,反正都是做梦。”
李白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吸了一口面。
远处传来引擎声。
低沉,浑厚,一路压着街面滚过来,打印店的机器声都被盖了下去。
来魔都一个多月,李白别的没学会,耳朵倒练出来了。这动静,起码是超跑。
他嚼着面,脑子里冒出刚重生那天的画面。
那天他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把人生规划得明明白白:住最大的别墅,开最猛的跑车,戴最贵的表,泡最好看的姑娘。
结果系统甩给他一张图纸。
房子卖了,钱花光了,晚饭是半盒泡面。
“跑车跟我有什么关系?”李白低头扒拉着面条,“我跟它唯一的交集,就是它喷出来的尾气,我也吸得着。”
引擎声没有远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最后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火一熄,整条街安静得只剩电扇的吱呀声。
李白叼着一口面,抬起头。
一辆红色玛莎拉蒂就停在他店门口。车头离台阶不到两米,车漆被夕阳一照,亮得他眯起了眼。
掉漆的卷帘门,缺角的招牌,配一辆几百万的跑车。
这画面,跟把貂皮大衣挂在菜市场摊位上没什么区别。
车门推开,一双白色高跟凉鞋先落了地。
下来的是个年轻女人。浅色连衣裙,墨镜,个子很高,下车后连街面都没扫一眼,直直朝他这边走来。
李白嘴里的面忘了嚼。
“走错门了吧?隔壁才是打印店。”
陈知遥其实早就看见那块招牌了。
照着陈峰给的地址拐进这条街时,她还以为导航出了毛病。
两边全是老门面,电线在头顶乱缠,路边堆着谁家没收的泡沫箱。她平时去的地方,连停车场都比这儿干净。
直到“未来模型”四个字撞进视线,一角还掉了,歪歪斜斜地挂着。
她停好车,摘下墨镜。
台阶上蹲着个年轻人。
t恤领口洗得发白,手里捧着泡面盒,嘴边还挂着两根面条,正仰着脖子呆呆地瞅她。
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陈知遥抿了下唇,才把笑意压回去。
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五官倒是周正,可这副形象……跟陈峰嘴里那个“技术宅”实在对不上号。
能做出那种东西的人,晚饭就吃这个?
她伸出手:“你好。”
李白这才回魂,嘴边的面条“嗖”地吸了进去,手忙脚乱地把面盒往台阶边上一搁,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
面盒没放稳。
它歪了一下,顺着台阶骨碌碌滚下去,汤汁泼了一地,面条散在水泥地上,还冒着点热气。
李白低头看着那摊面,心疼了整整一秒。
“我的晚饭……”
陈知遥的手还伸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要不……你先捡一下?”
“不用不用。”李白摆摆手,“掉地上的,就当请流浪猫吃顿好的。”
他把右手在裤腿上来回蹭了两遍,确认没有油了,才握了上去。
“我叫陈知遥。”
“李白。”
陈知遥愣了愣:“李白?写《静夜思》那个李白?”
“同名同姓。”李白挠了挠后脑勺,“不过我不会写诗,酒量也就二两,顶多算个盗版。”
陈知遥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来之前准备的那点审视,被这一句话戳漏了气。
“我堂弟前几天来过你这儿,看中了一架飞机模型,回去跟我念叨好几天了。”
“我挺好奇,就过来看看。”
李白脑子转得飞快。
前几天来过,念念不忘,还能被家里人拿出来念叨的……
八成就是那个开口出二十万的富二代。
堂弟随手就敢报二十万,姐姐开着玛莎拉蒂亲自上门。
这哪是客户,这是行走的两百万。
李白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侧身让出门口,胳膊往里一引:“里面请,里面请!店小,您别嫌弃。小心脚下,那块铝板翘着边,别刮了鞋。”
陈知遥跨过那块铝板,心里暗暗好笑。
这变脸的速度,翻书都赶不上。
店里比外面还闷。
老电扇对着她摇过来,吹得裙摆晃了晃,又吱呀吱呀地摇走了。墙角码着铝板和碳纤维布,空气里有股树脂的味道,混着焊锡的焦糊气。
李白翻了半天抽屉,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在街边买的散装茶叶,十块钱一斤,老板还送了一把。
他扯下一个一次性纸杯,捏了一撮茶,冲上开水,双手递过去。
“条件有限,就这么个茶,您凑合润润嗓子。”
陈知遥接过纸杯。
碎茶梗在水里打着转,浮起来,又沉下去。
她家里喝的明前龙井,一两好几千。可她没皱眉,低头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到柜台上。
“味道挺实在的。”
“您真会说话。”李白咧嘴,“我自己喝的时候,跟嚼树叶差不多。”
陈知遥没接这茬,往店里扫了一圈:“模型呢?我想先看看实物。”
李白暗暗松了口气。
不绕弯子,不端架子,进门就谈货。这种客户,最好打交道。
“在后面。下午我把它从展台上搬下来,查了查起落架,还没来得及放回去。”
他引着陈知遥绕到柜台后头。
角落里,那架一米二长的战机就搁在地上,底下垫着一块发黄的旧泡沫板。旁边丢着两卷胶带,一把扳手,还有半截没用完的焊锡丝。
陈知遥的脚步停住了。
无尾飞翼布局,机翼和机身完全长在一起,从正上方看下去,是一枚压扁了的箭头。
没有垂尾,没有平尾。
整个机身上,找不出一处多余的凸起。背部的进气道和机身平滑相接,尾部是扁平的二元喷口,被机身边缘遮得严严实实。
蒙皮泛着哑光的金属色,接缝细到要凑近了才找得见。
日光灯在头顶一明一暗地跳,光落到机背上,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周围越是乱糟糟,它越扎眼。
陈知遥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照片拍出来的,连它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她是在军区大院长大的。
几个月前,她缠着爷爷撒了半天娇,才被允许在一次内部开放日里,坐进现役主力战机的驾驶舱待了几分钟。
后来跟着爷爷进过一回机库。最里面停着一架飞机,被帆布盖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机翼。
她问那是什么。
爷爷只回了一句:“还在试验,嘴巴闭紧。”
她这个年纪的人里,见过那种东西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搞飞机的老人常讲一句话:先进的飞机,第一眼就认得出来,越先进,越漂亮。
可眼前这一架,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架都漂亮。
漂亮得不讲道理。
陈知遥顾不上裙子,蹲了下去。
机头,座舱,腹部弹舱的舱门,起落架舱。
她从前往后一寸一寸地看,有时候歪着头,凑到离机身不到一拳的地方,盯着一条接缝看上好半天。
李白站在旁边,没敢出声。
他掏出手机瞅了瞅时间,五点十分。
再瞅一次,五点二十五。
再瞅,五点四十。
电扇摇过来又摇过去,那杯茶在柜台上早凉透了。陈知遥一直蹲着,除了偶尔换个角度,连姿势都没怎么动。
李白心里直打鼓。
看这么久,是看上了,还是在找毛病?
要是她站起来说一句“做工不错,就是太贵”,他今晚就得去桥洞底下占个好位置。
快到六点的时候,陈知遥终于站了起来。
腿蹲麻了,她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柜台。
她揉了揉膝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从模型身上一点点挪开,落到李白脸上。
刚才进门时那点打量和好笑,全没了。
“这架飞机,”她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是你一个人设计、一个人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