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自检数据,肚子不合时宜地叫唤起来。他伸手按下隐藏开关,机身深处的运转声慢慢停歇,屏幕随之暗下。
九十二块三毛。
他摸了摸裤兜,转身走向工作台,撕开那半盒昨晚剩下的泡面,拿起暖水瓶倒了点温水进去。
同一时间,魔都西郊,半山庄园别墅区。
三楼的宽大露台上,一把巨大的米色遮阳伞挡住了下午毒辣的阳光。
陈知遥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往藤桌上一扔,玻璃台面发出一声脆响。
她靠在藤椅里,伸手揉着太阳穴,旁边放着一杯刚加了冰块的苏打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家顶级拍卖行的电子图册。从明清的官窑瓷器,到名家字画,再到年份久远的野山参,应有尽有。
陈知遥看得心烦。
三天后,就是爷爷陈建军的七十大寿。
陈建军是什么人?魔都军区装备部首长,少将军衔。
他那双眼睛,这辈子看过的真家伙、硬家伙,比普通人吃过的米都多。从早期的老式坦克,到现在的尖端导弹,他哪样没摸过?
送古董字画?老头子最烦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去年有人送了幅唐伯虎的真迹,被他拿着拐杖直接赶出了大院,骂人家是“资本家的臭毛病”。
送保健品?老头子每天早上还能跑五公里,身体硬朗得很,看到人参鹿茸只会觉得你在咒他老。
陈知遥端起冰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这才压住心里的烦躁。
大伯和二伯家肯定早就准备好了重礼,他们这边要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父亲又得在寿宴上挨批。
旁边的一张躺椅上,陈峰正捧着手机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搓得飞快,嘴里还时不时嘟囔两句。
“上啊!打野你瞎吗?他在草丛里蹲我!”
听到动静,陈知遥没好气地踢了一脚他的躺椅。
“陈峰,你能不能干点正事?爷爷的寿礼我头疼了三天,你倒好,跑我这儿蹭空调打游戏来了。赶紧帮我想想,到底送什么老头子才能高兴?”
陈峰手一抖,屏幕上的角色被一枪爆头。
他倒也不恼,顺手把手机锁屏,从躺椅上坐直身子,抓了抓头发。
“姐,你别折腾了。咱爷爷那种位置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拿那些市面上的凡俗玩意去凑数,他能看上才怪。”
“那你倒是出个主意。”陈知遥白了他一眼。
陈峰拿起桌上的葡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转了转。
“其实吧,我前几天倒是在外面碰见个挺有意思的东西。要是拿去送给爷爷,他老人家绝对多看两眼。”
陈知遥放下水杯。
“什么东西?”
“一架飞机模型。”
“模型?”陈知遥刚咽下去的水差点呛出来,她瞪着陈峰。
“你脑子进水了?爷爷七十大寿,你让我送个玩具过去?他老人家是搞真枪实弹的,你弄个塑料壳子,是嫌我爸挨骂不够狠?”
“哎呀,姐,你听我说完。”
陈峰赶紧摆手,拉过椅子往前凑了凑,“那可不是一般的塑料壳子。店老板自己说是纯手工打造的第六代战机模型。你没见过实物,那外形,那质感,绝了。”
陈峰一边说,一边双手比划出形状。
“无尾飞翼布局,机身全流线型,连一条多余的接缝都找不到。最夸张的是它的动力结构,三发布局!左右两边各一台,机身中轴线还藏着第三台主发动机。
我当时趴在展台上看了半天,起落架舱里的液压杆、座舱里的仪表盘,全都是按比例微缩的真家伙。
通上电,里面的航电系统还能亮,尾喷口还有运转的声音。”
陈知遥听着他这连珠炮般的描述,原本不屑的表情收敛了几分。
“真有你说的那么神?三发布局的战机,现在各国连图纸都没公开吧,一个开模型店的能造出来?”
“所以我说唬人啊!”
陈峰拍了一下大腿,“那老板绝对是个技术宅,或者重度军迷。他把网上那些概念图揉在一起,硬生生搓出个实体来。
不管能不能飞,光那造型摆在桌上,科技感直接拉满。爷爷天天跟那些老旧装备打交道,突然看到这么个超前理念的科幻模型,肯定感兴趣。”
陈知遥手指在玻璃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起来有点意思。你拍照片没?”
“拍了拍了。”
陈峰连忙解锁手机,翻开相册,点开一张照片递了过去。
照片背景是个破旧的店面,光线也不怎么好,墙角甚至还堆着些杂乱的纸箱。但展台中央那架银灰色的战机却极其惹眼。
机身线条流畅,金属质感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
陈知遥双指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座舱细节和尾部喷口。
“你看这鸭翼的位置,还有这进气道的设计。”
陈知遥指着屏幕,“虽然我不懂具体的空气动力学,但爷爷书房里那些图纸我看过不少。
普通的模型,进气道里面都是封死的,或者随便弄个塑料网。他这个,往里看居然能看到涡轮叶片的轮廓?”
陈峰凑过来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当时也注意到了。不仅有叶片,我拿手机手电筒照过,里面的结构复杂得很,绝对不是随便拿个塑料件粘上去的。”
陈知遥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加快了。
“做工确实不错。既然你这么推崇,那天你怎么没直接买下来?你不是最喜欢收集这些乱七八糟的模型吗?你卧室里那些高达、车模,加起来也有一大堆了吧。”
陈峰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干笑两声。
“姐,不是我不想买,是实在买不起。”
陈知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他。
“你买不起?陈大少爷,你别跟我开玩笑了。二叔每个月给你的零花钱少说也有五十万吧?
你们家在魔都富豪圈里也算排得上号的。这么个小玩意,顶天了几万块,你跟我说你囊中羞涩?”
“几万块?”陈峰苦着脸,伸出两根手指,“人家标价这个数。”
“两万?”
陈峰摇头。
“二十万?”陈知遥扬起下巴。
“两百万。”陈峰咬着牙报出数字,“少一分钱都不卖。”
露台上安静了几秒。只剩下远处草坪上自动洒水器转动的沙沙声。
陈知遥靠回藤椅,看着陈峰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两百万?一架模型?”
“对。”
“那老板怕不是想钱想疯了?”
陈知遥语气里带着荒谬,“两百万,在魔都郊区都能买个不错的大平层了,或者直接提一辆顶配的保时捷。他拿个手工搓出来的模型,敢开口要一辆超跑的钱?”
陈峰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谁说不是呢。我当时也觉得他疯了。我看那做工确实好,想着花个大价钱拿下,当场直接给他报了二十万。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嫌少?”
“他连还价的余地都不给!”
陈峰越说越来气,声音都拔高了。
“那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穿得普普通通,店里连个像样的装修都没有。
我出二十万,够交他几年房租了。他硬是咬死两百万不松口,还说爱买不买。”
陈峰拿回手机,翻出当时发在群里的聊天记录给陈知遥看。
“你看,我气不过,发到我们那个军迷群里,大家都当笑话看。都说这老板是穷疯了,想靠一个模型直接财富自由。”
陈知遥没有去看他的手机屏幕,而是转头看向远处的草坪。
一个连饭都快吃不起的穷小子,守着一间破店,面对二十万的现金诱惑无动于衷,死死咬住两百万的天价。
这不符合常理。
要么,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活在自己的妄想里。
要么,那架模型里,藏着连陈峰这个富二代都没看出来的门道。
陈知遥回想起刚才照片里那架战机的流线型机身,还有那诡异却又充满暴力美学的三发布局。
爷爷陈建军是个懂行的人。他常说,真正的工业结晶,哪怕只是个缩小版的壳子,也能让人一眼看出里面的心血和技术底蕴。
如果那架模型真的只是个空壳子,那个年轻老板凭什么敢这么硬气?
“陈峰。”
陈知遥突然开口。
“啊?”陈峰正低头翻着群里的吐槽。
“那家店在哪?”
陈峰愣了一下。
“在西郊大学城那边的一条破街上,叫什么……未来模型。姐,你问这个干嘛?你不会真打算去当这个冤大头吧?”
“我就是听你这么一说,忽然来了兴趣,想去会会那个店主。”
陈知遥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而且,二十万现金摆在面前都不卖,你真以为人家是傻子?能做出那种级别手工作品的人,会连基本的市场定价逻辑都不懂?”
她走到玻璃桌前,拿起玛莎拉蒂的车钥匙。
“你在这玩,我出去一趟。”
“去哪?”陈峰看着陈知遥问道。
“去看看那架敢卖两百万的战机模型。”陈知遥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走,“我倒要亲眼看看,那个老板凭什么敢开这个口。”
陈峰看着表姐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在他想来,堂姐去了,也就是看看,不一定会买的。
跑车引擎的轰鸣声很快在别墅区响起,红色的玛莎拉蒂撕开下午的闷热,直奔西郊大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