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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0章 苏父苏母不让苏宁回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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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落下去的时候,李阿姨把被子抱回屋,王阿姨在灶房里把最后一把菠菜下了锅。

面是手擀的,王阿姨擀得厚,切得宽,下锅煮了两滚,捞出来过了凉水,再回锅热一遍,一人一大碗。苏母那碗单做,面煮得烂,上头卧了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苏宁端进屋去,扶她妈靠起来,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苏母拿筷子挑了一缕,吸溜着吃,吃两口放下筷子歇一歇,倒也吃得顺。

苏母喳喳嘴,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这面行啊,比前两天那稀汤强。”

“王姨手上有准头。”苏宁说。

“她那人老实,就是话有点多,讨人嫌!”苏母点点头,语气十分无所谓

院里摆开一张小方桌,就是从前吃饭那张,桌面上的漆掉得东一块西一块。

苏父从地里回来,裤腿卷着,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上全是泥。他在井台边洗了洗手,泥水顺着指头往下淌,甩了两甩,往桌前一坐。

“吃面啊?”他问。

“嗯,吃面。”王阿姨把碗端上来,“老苏,你那碗我给你多下了半把,你干活累。”

“行,行。”苏父点头,捧起碗就吃,吃得呼噜呼噜响。

苏宁坐在他对面。王阿姨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吃,一边吃一边看表,说吃完收拾完就回去了,家里还有鸡要关。

天还没全黑,西边剩一线红。院里的灯泡拉着根黑线,晃悠悠的,照得桌面发黄。

苏宁吃了几口,把筷子架在碗上,抬起头。

“爸。”

“嗯?”苏父嘴里还含着面,含糊应了一声。

“我想……”她顿了顿,“我想回深圳一趟。”

苏父的筷子停了一下。

屋里头,苏母那碗面也停了。

静了那么两三秒,苏父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抬眼看她:“去哪儿?”

“深圳,我想去看看浩洋。”

“去看看?”苏父皱起眉头,“看什么看?他不是才走吗?前天走的,你今儿就说要去看?这叫什么话?”

苏母在屋里头扬声了:“宁宁,你进来!”

苏宁起身进屋,苏母已经坐直了,碗搁在床头柜上,一只手按着被面,脸色不大好看。

“你刚才说什么?”

“妈,我想去深圳。”苏宁在床边站着,声音不高,但没绕弯子,“我想过去看看他,他那边有事,我过去陪陪他,等事儿办完了,我们再一起回来。”

“一起回来?”苏母冷笑一声,“他说一起回来?”

“他说了,事儿快办完了,办完就回来。”

“他说的话你也信?”苏母一抬手,指着窗外,“他上回怎么说的?说接我们一家子去深圳,说那边房子多。结果呢?他自己跑了!这还没隔两天呢,你倒要追过去了?”

“妈,我不是追……”

“不是追是什么?”苏母声音拔起来,“你一个女人家,怀着身子,跑那么远,去人家门上找他,这叫什么?这要传出去,村里人怎么说?说我们苏家闺女嫁了人,倒贴都倒贴上门去了!”

院子里,苏父把碗往桌上一顿,走进来,站在门框边。

“你妈说得对。”他沉着脸,“这事办得不地道。”

“爸,我跟他是两口子……”

“两口子怎么了?”苏父嗓门也上来了,“当初怎么说的?当初他上门来,我和你妈怎么跟他讲的?我说过,我苏家就你一个闺女,你嫁人可以,人得留在苏州,房子我们帮着张罗,他答应了!他当时怎么应的?他说行,说以后在苏州定居,说绝不把你往外头带,这话是不是他说的?”

苏宁没吭声。

“是他说的!”苏父自己接上,“我记着呢,他当时还说要在这边买房子,现在呢?房子倒是买了,人倒跑了。跑了不算,还要把你叫过去,这算什么?这是他当初答应的话吗?”

“爸,他不是故意……”

“他怎么不是故意的?”苏母接过来,“他爹妈一句话,他就走了!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说过的话?现在倒好,你还要自己巴巴地跟过去。宁宁,你听妈一句,你这一去,往后你就抬不起头了。”

“我怎么就抬不起头了?”苏宁声音也有点急了,“我是他媳妇,他那边有事,我过去陪他,这有什么抬不起头的?”

“有什么抬不起头?”苏母拔高了声,“你非得让人家说,说苏家闺女倒贴上门,你才叫抬不起头?你要是个男孩,你去哪儿都行!你是个闺女啊!闺女出了门,往人家家里去,那是低一头的事,你懂不懂?”

“妈,都什么年月了……”

“什么年月都一样!”苏母一巴掌拍在被子上,“你太奶那辈是这样,我这辈是这样,到你这也是这样!你还当现在是城里呢?咱们这村里,谁家闺女嫁出去还跑男方家里住的?没有!”

“都是男方上门的!咱家没儿子,就你一个,你要是走了,我们两个老的在村里怎么站?”

苏宁被这话堵了一下,那有1000句1万句想替浩洋辩解,但她突然找不到什么话来,堵爸妈的嘴

苏父在门框那儿点头:“你妈这话说到根上了。咱家没儿子,这在村里本来就吃亏。”

“你叔家两个儿子,逢年过节人来人往,我们家呢?就我们俩老的,坐在这儿,连个烧纸的都没有。”

“这跟我去深圳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苏父瞪眼,声音也越来越大,想把自己的想法强灌在女儿身上:“你要是走了,往后人家更说,说苏家绝户了,闺女跟着男方跑了,连根都不要了!这话我听着心里什么滋味,你知道不知道?”

“爸,我去又不是不回来了。”

“回来?”苏母冷笑,“你去了还能回来?他那边有爹有妈有房有公司,热汤热水的,你还回来?头一年说回来,第二年说忙,第三年孩子上学了,走不开。我见多了!”

“我不会……”

“你不会?”苏母截住她,“宁宁,你今年二十九了,你当妈还是三岁小孩呢?你自己说,你今年回来过几趟?”

苏宁噎住了。

“我数给你听。”苏母掰着指头,“过年回来一趟,住了三天,年初二走的。三月里你爸腿疼,你回来过一个晚上。五月里我摔第一回,你回来待了两天。这半年多,你回来过三回,加起来不到一个礼拜!这还是他人在苏州的时候呢!他要是在深圳,你还能回来?”

“妈,那是因为他忙,我得……”

“你得留在他身边!”苏母声音一下子尖了,“你看!你自己都说漏嘴了!你心里头就一个他!你爸你妈算个什么?”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苏母眼圈红了,声音也抖起来,“闺女嫁了人,心里就只有男人了。我也不怪你,我知道,女人都这样。可我这腿断着,你爸腿脚也不好,你还要跑那么远……你让我们两个老的怎么办?”

苏宁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父在门框边上,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往耳朵上一夹,吭哧了一句:“要我说,这事得让他来。他一个男人,办事得像句话。他说过在苏州定居,就得在苏州。他不来,你就不能去!你去,就是我们家输了。”

“爸!这不是输不输的事!”

“怎么不是?”苏父一摆手,“当初媒人上门,你叔也在,我们家怎么谈的?我说得明明白白——人留苏州,房子在苏州买,孩子跟我们姓苏也行。”

“他当时点头点得那个痛快,现在人呢?他要是真想接你,他应该回来接!他不回来,让你一个孕妇自己坐车过去,这像什么话?”

苏宁张了张嘴,发现这话她没法反驳。

因为这话里有道理,浩洋确实没回来接她。他自己走的,走之前问了一句,她没应,他就走了。

“可是……”她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分着吧?他那边一天两天办不完,一个月两个月呢?半年呢?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一年见两回,那还叫过日子吗?”

“那就让他来!”苏母一锤定音,“让他把这边的家安下来!买房子!说到做到!这才叫过日子!”

“妈,他公司在深圳,他爸年纪大了,公司丢不下……”

“他爸丢不下,你就丢得下我们?”苏母反手一指,“宁宁,你说这话自己扪心问问。他丢不下他爸,你就丢得下你妈?我这条腿打的钢钉,是给你怀孩子高兴的!你这一走,我这腿谁来管?”

“王姨李姨都还在,钱我也交了……”

“钱!”苏母一下炸了,“又是钱!你看看,你也学会说钱了!一天两百八,一个月小一万,你们出得起这个钱,就觉得把我们两个老的交给人了?宁宁,那是钱买得来的吗?我半夜疼醒了,护工能给我端水,可她叫得我一声妈吗?”

苏宁眼睛一热,低下头。

王阿姨在灶房那头早就停了手,李阿姨从西屋出来,站在门口,谁都不吭声。

屋里静了一阵。

苏母喘匀了气,声音低下去,可字字都硬:“我把话搁在这儿。你要真去了,我这条腿好了也不指望你。你自己选。”

“妈!”

“你别叫我!”苏母把头扭向墙,“你现在心里头就一个浩洋。你爸你妈在这个家,是个什么东西?是个可以使唤的,是个出钱的,是个累赘。你走吧,你走了以后,这屋里就剩我们俩老的了,死了也没人知道。”

苏宁站在床边,眼泪往下掉。

苏父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也软了些,可话还是那句话:“宁宁啊,爸不是拦你,爸是讲个理。他一个大男人,说过的话得算数!这话我认死理,你替他说话替到今天,我们两个老的脸往哪儿搁?”

苏宁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她想说的是:他也会累,他也有爹娘,他一年没回家了,他半夜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那么低,怕她听见。

她想说的是:你们只看见他走了,没看见他在医院一楼跑到五楼,没看见他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没看见他把排骨一袋一袋分好,用记号笔写上日期。

她想说的是:真正的好,不是逢年过节拎一兜橘子来坐一会儿,是半夜疼得直喊的时候,有个人坐在床边按着你两条腿,一直按到天亮。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只说了一句:“爸,妈,他是我丈夫。”

苏母没回头,苏宁只得继续说

“我嫁他的时候,你们点头了的。”苏宁声音发颤,“我跟他两个人过成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他对我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可他没有……他没有对不起我。”

“他把你一个人撂下,这叫没对不起你?”苏母还是那句。

“他没撂下!”苏宁摇头,“他问过我,问了三回。是我没应他。”

屋里静下来。

“是我没应他。”苏宁又说了一遍,“妈,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说他先回去,我要愿意去,他随时来接。我当时就说了一句‘你走吧’。我一句话把他打发了,他还能怎么办?”

苏父苏母都没接话。

“这回是我自己要去的。”苏宁吸了下鼻子,“不是他叫我去的,是我自己想去了!我想我自己的丈夫有什么错?”

苏母仍旧背对着她,一只手在被面上攥了一下,没攥住什么,又松开了。

半晌,她才闷声说了一句:

“你要去,就别说是我放你走的,你去了,我和你爸只当没你这个女儿!”

苏宁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院子里,灯泡晃了晃,一只飞蛾撞上去,“啪”地一声。苏父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在手里,捏了好一会儿,没点。

“饭凉了。”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发干,“先吃吧。”

苏宁没动。

“吃了再说。”苏父又补了一句,“这事……不急这一晚上。”

他说完就出去了,在院里坐下来,捧起那碗面,面早就坨了,他还是呼噜呼噜地吃。

苏宁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她妈。苏母闭着眼睛,脸朝着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得见一条亮的东西顺着鬓角往下淌。

苏宁把床头柜上那碗面端起来,用筷子挑了挑,已经结成一坨了。

“妈,”她低声说,“面坨了,我让王姨再给你煮一碗。”

苏母没应。

苏宁站了一会儿,端着碗出去了。

灶房里,王阿姨正在收拾。

“王姨,”苏宁把碗放下,“麻烦你再给我妈下一小把,细点的。”

“哎,这就下。”王阿姨应着,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苏宁走到院子里,在晾衣绳底下站着。那床被子下午晒过,现在抱回屋了,绳子上空着,风一吹,轻轻地晃。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

上面那句“我有点想你”,底下回的两行字还在。

“我知道。”

“我这边的事儿快办完了,办完了我回来。”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停着,过了好一阵,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浩洋,我想过去。”

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我爸妈这边,我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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