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天,苏宁把话翻来覆去地说。
头一天早上说,中午说,晚上又说。第二天还是说。
她说得很平,不吵也不闹,她跟她妈讲:“妈,你就当我回去度假,他度完了,我们就回来。”她妈不接话,脸冲着墙,一口一口地喝粥。
她又跟她爸说:“爸,我去看看他,一个月,最多两个月。他一忙完就跟我一块儿回来,这不就结了?”她爸坐在门槛上,拿小刀削一根竹签,从头到尾就一句话:“叫他自己来。”
“他来不了,他那边真有事。”
“那就等他忙完,忙完了让他回来一趟,我跟他把这笔账当面算清。”
“爸,算什么账啊?”
“算他当初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第二天下午,她婶来了,她是被她妈打电话叫来的。
她婶一进门,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坐下来就劝:“宁宁啊,你听婶一句。别去。你这肚子一天天大了,跑那么远,路上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他家又不是没电话,打个电话问问不就得了。”
“婶,我想去。”
“想?想有什么用!”她婶一拍大腿,“你妈这腿,你爸这腰,两个人在这院里,出个什么岔子,谁管?护工?护工能管到明年夏天?”
“护工我续上,钱我留。”
“钱钱钱!”她婶摆手,“你这孩子,怎么也说钱!”
那天夜里,苏宁躺在西屋那张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阿姨在隔壁打呼噜,一阵一阵的。她盯着房顶上那块塑料布,心里一个一个地数。
数彩礼。
三十八万八;那是去年谈的,回来一家子坐在院里说了半宿。浩洋拿出来的,一分没少,也没还价。后来才知道,这钱在浩洋家不算什么,可对他们家,是压箱底的东西。
数房子;结婚第二年,浩洋在苏州买了一套,首付是他家出的,房本上写了她的名字。她爸当时还不信,非得看房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哼了一声,说,也就这么回事吧。
数她妈这两条腿;头一回摔,住院押金两万,是浩洋刷的卡。二次手术,钢钉加两根,又是几万,护工,一天两百八,眨眼就是三个月。他一个字没提过钱的事,连句“你妈这钱该不该我们出”都没说过。
她翻了个身。
她算什么?
她那天夜里跟他说的最后一句是“你走吧”。他走了,她还觉得他不要她。
苏宁拿被子蒙住脸,有些懊恼,又有一些后悔:“我这人……真是个混账。”
第三天早上,天没亮她就起来了。
王阿姨在灶房里烧水,见她进屋还愣了一下:“宁宁,这么早?”
“王姨,我今天回苏州。”
“回苏州?”王阿姨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你妈知道吗?”
“我跟她说。”
她进屋的时候,她妈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看房顶,苏宁在床边坐下。
“妈,我今天回苏州。”
听见这话,苏母脸一下就沉了。
“我在这儿住了快一个礼拜了。”苏宁说,“我得回去一趟,家里还有一堆东西,冰箱里那一堆,再不回去就坏了。”
“东西坏了扔了就是了。”
“还有产检。”苏宁说,“我该产检了,这回是第二次,得做筛查,预约的是市里那家医院。”
苏母坐起来半截:“产检在哪儿不能做?镇上卫生院不也做?”
“卫生院不做这个。”苏宁摇头,“我在市里那家建了档,一路都是那儿,换地方人家不认,还得重新排。”
苏母盯着她看,那眼神不对!苏宁心里咯噔一下。她妈虽然躺在床上,可那双眼睛毒,年轻时管一大家子,谁心里打什么主意都瞒不过她。
“你回去多少天?”
“几天。”苏宁说,“检查完了收拾一下,就回来。”
“检查完了就回来?”苏母冷笑了一声,“宁宁,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你要是回深圳呢?”
苏宁心里一跳,脸上还撑着:“我回深圳干什么?我一个人,挺着肚子,跑那么远,我图什么?”
“你图什么你心里知道!”苏母眼皮一抬,“你这几天嘴上说苏州,眼睛里全是深圳。我没瞎!”
“妈……”
“我不管你什么产检不产检。”苏母一摆手,声音硬起来,“你要是回苏州,那就回苏州好好待着 你要是敢往南边跑,我这条腿好了,我拄着拐也去找你。”
“妈!”
“你别叫我!”苏母脸涨红了,“我把话搁这儿,你要走,我不拦!可你要是背着我走了,走了这一步,你就别怪我这个当妈的。”
苏宁坐在床边,攥着膝盖上的布。
“你妈说得对。”苏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你要真懂事,就回苏州待着。他在深圳,你就在苏州,这不挺好?两边都有人家,等他有空了,让他回来一趟。”
“爸,我们分开住,这不像话。”
“有什么不像话?”苏父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放,“我们村老粟家闺女,她男人在新疆修路,一年回来一回,人家不也过了?孩子都两岁了。”
“那是人家,我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苏母问,“他不就是多挣两个钱?钱多了就金贵了?”
苏宁深深吸了口气。
“妈,爸,我今天就走。”
“去哪儿?”苏父问。
“苏州。”
苏父苏母对看了一眼。
“苏州是吧。”苏父点点头,“行。那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苏宁一愣。
“给我看看。”苏父伸出手,“你订的票,我看看是到哪儿。”
“爸,你干什么呀。”
“我看看。”苏父的手没缩,“你不肯给我看,那就说明你要去深圳。”
苏宁的脸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院里那只芦花鸡刨土的声音。
“行吧。”她抬起头,“我说实话 ,我要回深圳。”
“你看!你看!”苏母一下拍在床沿上,“我就知道!”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苏母声音都劈了,“你这个当女儿的,当着我的面说谎!你还是不是我生的?”
“我要是跟你说了实话,你让我走吗?”
“不让你走!”
“那我不就得骗你?”苏宁的声音也抖起来,“妈,我这两天天天说,日日说,我说了一百遍,你一句不进耳朵。你要我怎么着?”
苏父在旁边沉着脸:“你就该听我们的。”
“爸!”苏宁转过头,眼睛红了,“我怎么就该听你的?你们让我跟他分着过,他一个人在深圳,我一个人在苏州,一年见两回,那还叫夫妻吗?”
“那你追过去就叫夫妻了?”苏父嗓门也上来了,“你追过去,是人家求你去的吗?是他自己不回来,你自己倒贴上去!这像话吗?”
“我……”
“你要是去了,村里人怎么说?说苏家闺女嫁人嫁出个笑话来,男人不要她,她自己追去了!这话你受得住,我受不住!”
“爸,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管村里人怎么说!”
“我管!”苏父一指自己,“我在这村里活了一辈子!我出门,谁都得给我叫一声老苏!这是我这辈子挣的脸!你要是真追过去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你光顾着你那张脸,”苏宁站起来,“你顾过我的日子没有?”
屋里一下死静。
苏母愣了两秒,然后脸色一变,伸手捂住了胸口。
“哎哟……哎哟……”她倒回枕头上,皱着眉,“我这心口……疼……”
“妈!”苏宁一步过去,“怎么了?妈你别吓我。”
“你别……你别气我……”苏母闭着眼,喘气很重,“我这腿还没好,你又来气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苏宁站在床边,手悬在半空,眼泪直往下掉。
苏父把手机一把从她手里拿过去,翻了两下,举起来:“哪儿呢?有订票没有?”
苏宁没说话。
苏父翻了半天,没翻着。
“怎么没有?”
“我还没订。”苏宁声音发哑,“我打算到镇上再说。”
苏父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看了她一眼。
“那我送你到镇上。”
“爸!”
“我送你到镇上,你坐车去苏州。”苏父把话咬得很死,“你要去深圳,我不送。”
苏母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句话不说,可眼皮子底下那点水光,谁都看得见。
苏宁站在屋子当中,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她爸。
她忽然明白了,今天要是不走,这辈子大概都走不了。
“爸。”她抬起头,声音平下去,“你送我。”
苏父愣了一下。
“送我就送。”苏宁过去把自己的包拉出来,从衣柜里往里头塞衣服,“你送我到镇上,我去苏州。”
苏父盯着她,摸不清是真是假。
“真的?”
“真的。”
苏宁把一个礼拜攒的衣服塞进包里,拉链一拉,回头看她妈。
“妈,我走了,我过几天打电话回来。”
苏母没应。
苏宁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她妈那只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下。
“妈,”她低声说,“你保重。”
苏母的手在她掌心里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苏宁直起身,背上包,往外走。
苏父跟在后头,一路跟到院门口。
王阿姨、李阿姨都站在灶房门口,谁也没吭声,王阿姨眼睛红着,抬手抹了一下。
院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蹦子,苏父的,车斗里还堆着半袋化肥。他把化肥搬到墙根,回过头:“上来吧。”
苏宁爬进车斗。苏父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响,拖着黑烟,出了村路。
一路上父女俩谁也没说话。
土路颠,货斗硬,苏宁一只手扶着车帮,另一只手按着腰。风从耳边过去,把头发吹乱了。
到镇上,苏父把车停在汽车站跟前,那是个铁皮棚子,里头一排塑料椅子,售票窗口开了一个,里头坐着个女人,正在嗑瓜子。
“到了。”苏父熄了火。
苏宁从车斗里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爸。”
“嗯。”
“我回苏州,你先回去吧。”
苏父站在那儿没动,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先买票。”他说,“我看看你买到哪儿。”
苏宁走进售票口,掏出身份证。
“到苏州,最近一班。”
“苏州啊~”里头那女人翻了翻本子,“下午两点一刻,八十五。”
“要一张。”
她掏钱,把钱递进去,票从窗口底下推出来。她拿了票,转过身,冲她爸举了举。
苏父接过那张票,翻来覆去看了看。
“两点一刻。”
“嗯。”
“那你找个地方坐着等着。”苏父把票还给她,“别乱走,这地方乱。”
“知道了。”
苏父站着,搓了搓手,像是还有话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蹦子突突突响起来,慢慢退回那条土路上,越走越远。
苏宁站在铁皮棚底下,看着她爸那个小小的背影拐过路口,没影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
两点一刻,苏州。
她坐了两分钟。
然后站起来,走到售票窗口。
“麻烦问一下,”她把票从窗口递进去,“我这个票,能退吗?”
“退?退票到隔壁窗口。退的话扣百分之二十。”
“扣吧。”
“行。”里头那女人写了个条子,把钱点了点,推出来,“八百……不对,六十八。”
苏宁接过钱,捏在手里。
“有到深圳的吗?”
“深圳?”那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高铁不经过这儿,普速有,晚上七点四十,到深圳得明天下午,卧铺要不要?”
“要。”
“多少钱?”
“硬座三百二,卧铺五百多。”
“要卧铺。”
那张纸票从窗口推出来的时候,苏宁的手是抖的。
她把票贴在胸口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天有点阴,云压得很低。镇上的汽车站里,一辆三轮蹦子突突突地开过来,一个老太太拎着一篮鸡蛋下来。风里有股雨味。
苏宁坐在塑料椅上,把票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然后掏出手机,翻到对话框。
她想给浩洋发个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打出来三个字:
“我来了。”
看了看,删了。
又打:
“晚上七点多的车,明天下午到。”
再看看,还是删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塞回兜里,仰起头,看铁皮棚顶上那盏落满了灰的日光灯。
雨落下来了,打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