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汤喝到见了底,苏母把碗往苏宁手里一塞,身子往枕头上靠回去,眼皮就耷拉下来了。
“我眯一会儿啊……”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嗓子眼里带着痰音,“你把柜子顶上那床被子搭出去晒晒,昨儿夜里我摸着潮乎乎的,压在身上不得劲儿。”
苏宁压下心中的酸涩,连忙应声:“哎,我这就去。”
苏宁端着碗出来,碗底还剩两口汤,山药化在里头,白乎乎的一片。日头偏到西墙头了,照着半堵院墙。
王阿姨抬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沫子,看着苏宁出神的的模样问“你妈喝完了?”
“喝完了,说咸淡正好。”
“那就好,那就好……你妈这脾气啊,我算是摸着了,不是真难伺候,就是躺久了心口堵。”
苏宁进了屋,踩着小板凳去够柜子顶上的被子。灰底白花的被面,年头不短了,边角磨得发亮,一抖开,扬起来一层细尘,呛得她偏头咳了两声。
李阿姨听见动静,从西屋赶过来,一把接住另一头。
“哎哟,我来我来!你可不敢使这么大劲儿,怀着身子呢,抖被子这活儿哪能你干?”
“没事儿。”
“没事也不行啊!”李阿姨把被角往怀里带了带,“你妈看见了又要念叨,她那嘴啊,心疼你也说得难听。”
两个人抬着被子到院子里,一左一右抛上晾衣绳。李阿姨伸手拍被面,腾起一股潮气。
“这被子压箱底多少年了?一股霉味儿!今儿这太阳好,晒到后晌就能收。”
“我一会儿翻个面。”
“哎,翻个面,翻个面。”李阿姨点头,往灶房那边瞅了一眼,压低声音,“宁宁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往心里去……”
“你说。”
“我昨儿夜里真没说你妈难缠!”她搓着手,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就跟我闺女说,这家人活儿重,夜里起得多。我闺女问我累不累,我说累是累,钱给得痛快,值。”
“李姨,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阿姨叹了口气,“我不是那种背地里嚼舌头的人,干我们这行八年了,什么样的没伺候过?你妈那脾气,是躺久了心里苦,骂两句就顺了,我不怪她。”
“我晚上跟她说。”
“别别别!”李阿姨摆手,“你一说,她更别扭。就当我没提。”
灶房那头,王阿姨探出半个身子,围裙在手上擦着:“宁宁,晚上吃面行不行啊?我给你卧两个鸡蛋。”
“行啊。”
“加点青菜?后院那畦菠菜,掐一把就够。”
“加呗。”
王阿姨似乎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你妈那碗我单做,面煮烂些,卧一个鸡蛋,她能吃。”
“麻烦你了王姨。”
“麻烦啥呀!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王阿姨笑着缩回去了。
苏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几年,手被浩洋养白了些,以前在家干活,指头粗,指节上全是茧子。
他不让她碰凉水,说怀孕了不能受寒,冬天洗碗都拦着她,自己戴一双橡胶手套在厨房刷,刷完手泡得发白起皱,还举起来给她看,说像老太太的手。
想起这个,她心里忽然一抽,她想起今年夏天那回事儿。
那天她来例假,肚子坠着疼,蜷在沙发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疼得直想吐。浩洋下班进门,鞋都没换,扑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说老毛病,每个月都这样,他脸就白了,站在那儿挠头,挠了两下转身冲进厨房,烧水,找红糖。
家里没红糖,他穿着拖鞋就往楼下跑,跑了三家小卖部才买回一块红糖砖,回来拿刀砸,砸得砧板上、灶台边、地砖上全是红渣子。姜切得跟手指头似的粗,一古脑扔进锅里,煮出来一大碗,甜得齁人,辣得呛嗓子。
她端着那碗喝,喝了一半实在咽不下去 ,他就蹲在沙发跟前,一手托着碗,一手给她揉肚子,揉一下问一句重不重。
那次她疼了整两天,浩洋守着两天,夜里睡觉,手都没从她肚子上挪开过。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眼睛底下两片青黑,还问她好点儿没。
想到这儿,苏宁把手往膝盖上一放,喉咙里有点发紧。
她这几个月,冲他发过多少脾气啊?
他加班回来晚,她不说“累不累”,张口就是“你还知道回来啊”。他周末去公司,她摔锅摔碗,说“你干脆睡公司得了”。
他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她在一旁冷着脸,一句不带好气。他从阳台回来,脸色不好,她问都不问一句,转头接着看电视剧。
他也没跟她急过一回 ,她想起怀孕以后。她拿着试纸出来,手都在抖。浩洋刚从厕所出来,头发湿着,一看她手里那个东西,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盯着那两条红线看,看得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然后忽然一把把她抱起来,抱到半空,又猛地停住,慢慢放下,手还悬在她腰上不敢收。
“不能抱,不能抱……”他自个儿在那儿念叨,“网上说头三个月最关键,可不能动。”
她当时笑得不行:“才刚测出来,你至于嘛?”
“至于!怎么不至于!”他一本正经,“从今天起,家里的活儿你一样别碰。”
从那天起,家里的活他真就全包了。
五斤以上的东西不让提。她上楼,他在后头跟着,一级一级数台阶。她夜里起来上厕所,他也跟着起来,站在门外等,说灯亮着,怕她踩空。
冰箱门上贴了一排产检单,b超那张在最上头,黑乎乎一片,中间一个小白点。他拿着这张单子看了半天,说:“像颗花生米。”
她笑他:“你儿子是花生米?”
“我闺女!”
后来有一阵她吐得厉害,闻不得油味儿。他连着两个月不做肉,天天青菜白粥,饿得晚上在厨房啃干面包,被她撞见了,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没吃,我没吃……我就是看看。”
“你在外头吃了再回来不行吗?”
浩洋摇着头,一本正经的说:“不行!我身上带着油烟味儿,你一进屋就难受。”
这些事儿,她从前都当寻常。
一句“应该的”,四个字,轻飘飘的,把人家大半年的心思全打发了。
苏宁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这几个月心里烦,烦他加班,烦他不陪她产检,烦他妈打电话来催。她只想着自己一个人守着空屋子,一碗面煮多了吃不完,倒了又可惜,站在垃圾桶跟前发呆。
她从来没往别处想过。
今年一整年,他一次都没回过家。
正月里跟他妈视频,他妈在那头问:“今年回来不?”他说:“看情况。”
他妈说:“看什么情况啊,你爸都问了。”他笑,说公司事多,忙完这波,他妈“哦”了一声,声音就低下去。那会儿她坐在旁边剥橘子,甚至还十分嫌弃他们一家人,剥完了还嫌橘子酸。
三月里他爸打电话来,他走到阳台上接,一只手撑着栏杆,头低着,说了很久。挂了电话进来,脸色不太好。
她问怎么了,他说他爸让他回去一趟,他爸的腰不好,要早点回去看。
“那你就回去呗,两三天的事儿。”
“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啊?”
“我又不是小孩。”
他想了想,还是没走。
“算了,视频里说也一样。”
七月他奶奶过生日,那天晚上他早早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打电话,打了四十多分钟。挂了以后一句话不说,坐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她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奶说了句“去年过年都没见着人”。她当时“哦”了一声,转过头接着看电视剧。
这会儿想起来,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硌得生疼。
他不是不想回去。
他是回不去啊。
这一年,苏州这边的大事小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她妈住院,他跑前跑后,她吐得厉害,他不敢走。
她肚子刚有动静,他就更不敢走。他惦记着深圳,又放不下这边,夜里有时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怕她听见。
他想回去!他也想带着她一起回去!
苏宁忽然记起他走之前那晚,坐在床沿上说的那句话——“宁宁,你带着你爸妈一起来深圳,那边房子多,有地方住。”
她当时背对着他,一个字没回,她那会儿在想什么呢?
她想着他要把她拖到人家家门口去。她想着深圳那么远,她爸妈这年纪这身子,折腾不起。她想着他是不是嫌她累赘,扔给他爹妈,自己图个清静。
她唯独没想过,他是真的想让她一起去。
他不是走了。
他是喊她一起走。
是她没应。
想到这儿,苏宁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她仰起脸,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院墙头上那一截天。眼泪在眼眶里晃,晃了两晃,没掉下来。
她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
五点半他就起来了,洗漱,刮胡子,拉箱子拉链。那个银色的二十寸箱子,结婚的时候买的,轮子在木地板上滚,一下一下,特别响,像在人心里碾,她躺在床上装睡,眼睛闭得死紧。
床沿往下一陷,他坐下了。
“宁宁。”
她没应。
“我走了啊。”
她喉咙里堵着,硬是不出声。
他又坐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吸了下鼻子,很轻的一声。
然后他站起来,箱子拉出去,门开了,又关上,锁舌咔哒一下。
他走了以后,她光着脚跳下床,跑到阳台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他拉着箱子从单元门口出来,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回头往楼上看。
她往后一缩,整个人贴在窗帘后面,心跳得咚咚响。
等她再探头,他已经上了出租车。车拐出去,尾灯红了一下,没了。
他回头了。
他站在楼下,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那一眼是看什么呢?
是看她窗户有没有开,是看她有没有追下来,是看她到底还搭不搭理他。
她没开窗。
她连个脸都没露。
苏宁把手按在胸口上,胸口那儿闷得厉害。
还有那烟灰缸。
那天半夜她起来上厕所,客厅没开灯,他坐在沙发上,烟头一明一暗。烟灰缸里三个烟头,摆得整整齐齐,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的。
他一宿没睡踏实。
他一宿都在那儿抽烟,三个烟头,一个人坐在黑地里头,坐到天亮。
她那会儿上完厕所回屋,把门带上了。门一关,那声音多响啊。
“我这人……”她低声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我这人怎么这么犟呢?”
她妈说离了换个好的,她婶说手里得有钱有房,她叔说别在人家那儿低三下四。
她说不出什么道理,可她心里明白,这几个月浩洋给这个家的,不是钱的事儿。
她妈那一摔,他从医院一楼跑到五楼,跑了三趟。手术签字是他签的,笔都拿不稳,夜里她妈疼得直喊,是他坐在床边按着,怕她乱动,动了钢钉要错位,一按按到天亮。
她妈骂他,他不还嘴。
她妈说他没本事,他说是。
她妈说他家吹牛,他也说是。
她婶借了三千块钱,到现在没还,他一个字没提。
她爸腿疼,是他带着去县城看的,挂号缴费,全程他跑,跑完回来鞋上全是泥。
这些她都知道。
可她把这些全都当成了应该,就像她妈说的——应该的!
“应该的个屁啊……”她轻轻骂了自己一句,骂完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砸在手背上,热乎乎的。
她赶紧抬手去擦,怕李阿姨看见。擦了两下,越擦越多。
她这几个月是怎么对人家的啊?
他下班回来,她连口水都不给倒,他加班到十点,她一个电话不打。他妈打电话来,他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说话,她在屋里摔遥控器。
他走的前一天,还推着车去超市,排骨剁成小块,一袋一袋分好,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日期,字歪歪扭扭的。冰箱塞得门都关不上。他走的时候跟她说:“吃着方便啊。”
她当时怎么回的?
“我又不是不会做饭。”
就这一句。
人家一片心,她拿这句话给堵回去了。
苏宁抹了把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对话框还在。她昨天发的那句“你吃饭了吗”,底下空空的,没有回。往上翻,是他前天发的那两个字——到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膝盖上,扣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我妈今天喝了两碗汤,护工还在,你别担心。
看了两秒,删了。
又打:我这两天老犯困,可能是月份大了。
也删了。
再打:浩洋。
就这两个字,后面空着。她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悬了好久,抖了一下。
灶房那头,王阿姨喊了一声:“宁宁,面下锅了啊!一会儿就好。”
“哎,知道了。”
她吸了下鼻子,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把手机塞进兜里,站起来。
那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我有点想你。”
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手一哆嗦,没敢掏。
过了两步,又震了一下。
她站住了,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跳出来一行字:
“我知道。”
底下还有一句:
“等我彻底接手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整理清楚,我就回来!”
苏宁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捏着手机,仰着头看天。
日头晒得脸上暖烘烘的,眼泪流到嘴角,咸的。
“回来就回来呗……谁稀罕。”
嘟囔完了,嘴角自己往上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