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在家又很无聊,于是她决定回老家看望父母,她在第二天的下午两点多到了老家。
苏宁是晌午前到的。
从市里坐公交到镇上,再换一辆中巴,摇摇晃晃二十来分钟,在村口下来,还得走七八分钟土路。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子泡在浅水里,一片灰黄。有几只鸭子在沟里拱食,见了人也不躲。
她提着一箱奶,一袋苹果,还有两盒点心,走一段歇一段。肚子还不显,可这几个月她总觉得腰沉,走急了就喘。
远远看见自家院门,两扇铁门,红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门口的水泥地上晒着一排萝卜干,用旧床单铺着。院里传出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
她推开院门。
“哟,宁宁来啦!”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灶房那头迎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是王阿姨,白班的护工,本地人,家在隔壁村,早上七点来,晚上七点走。
“王姨。”苏宁把东西递过去,“路上买的。”
“来就来呗,还买这些。”王阿姨接过东西,压低了声音,往正屋努了努嘴,“你妈今天早上又不高兴了,早饭没吃几口,说粥太稀。”
苏宁“嗯”了一声,往里走。
正屋门开着,苏母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腿架在叠起来的被子上,底下垫着枕头。人瘦了一圈,脸黄,头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床头柜上摆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床边小凳上坐着另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件花衬衫,正在削苹果。这是李阿姨,夜班的,晚上七点来,早上七点走,睡在隔壁那间屋。
“宁宁来了。”李阿姨抬头笑了笑,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吃个苹果。”
“谢谢李姨。”
苏母睁开眼,看见苏宁,脸上一松,随即又绷起来。
“你可来了。”她声音发闷,“我这躺着跟个死人一样。”
“妈,感觉怎么样?”
“能怎么样。”苏母哼了一声,眼睛瞟向床头柜上那碗粥,“你看看,这叫什么粥?水多米少,稀得能照见人影。我说了一句,她还不乐意。”
“哎呦,您可不能说,我没不乐意。”王阿姨在灶房那头扬声,“我是想着您这腿,得吃点清淡的,别堵着。”
“我吃清淡的我饿呀!”苏母一下拔高了声,“我一天到晚躺着,就指望着吃口热乎的,你给我喝稀汤?”
王阿姨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擦着手,笑得有点尴尬:“那中午我给您做点烂糊面,卧个鸡蛋。”
“面,面,天天面。”苏母把头扭向墙,“我这辈子吃面吃够了。”
苏宁在旁边坐下,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妈,王姨也不容易……”
“不容易?”苏母一下转回头,“她一天两百八,这叫不容易?我躺着不能动,她才不容易?”
李阿姨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嫂子,中午我给您炖点鸡汤,昨天那半只鸡还在冰箱里。”
“你炖?”苏母斜她一眼,“你上回炖的那个,盐放多了,齁得我喝了半壶水。”
李阿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低头继续削苹果,没再吭声。
苏宁看着这两个护工,一个在灶房忙,一个低头削苹果,谁都不敢多说话。她心里明白,这两个人都是浩洋请的。王阿姨白班,李阿姨夜班,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断人,一个月下来小一万块钱,浩洋一次交了三个月的。
她妈这条腿,前后摔了两回。头一回是听说她怀孕,高兴得从凳子上起来,脚下一滑,摔了个骨裂。做了手术,打了钢钉。还没好利索,又摔了一回,这回重,二次手术,钢钉加了两根。
两回住院,两回手术,钱全是浩洋出的。护工也是浩洋找的,她妈嘴上不说,心里头认定了,这是他该出的。
“妈,”苏宁倒了杯水,“浩洋走了。”
苏母的手在被子上停住了。
“走了?”
“前天早上。”
“回深圳了?”
“嗯。”
苏母愣了几秒,脸慢慢涨红。
“好啊!”她冷笑了一声,“好啊!”
“妈……”
“我早说什么来着?”苏母一巴掌拍在床沿上,床头柜上的粥碗跳了一下,“我早就说这外地人靠不住!当初你爸劝你,我劝你,你叔也劝,你听了吗?你说他对你好,好!现在好在哪儿?你怀着孕呢,他把你一个人撂下,自己跑了!这叫好?”
“妈,他是回去……”
“回去干什么?回去跟他爹妈团聚!”苏母喘着粗气,“人家一家子热热闹闹的,你呢?你守着个空屋子!你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半夜要生,谁送你去医院?”
灶房那头,王阿姨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李阿姨削苹果的手也慢了,两个人都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我早说过,”苏母声音低下去,可怨气一点没散,“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他多勤快?来了就抢着扫地、劈柴、挑水,嘴又甜,一口一个妈。现在呢?人到手了,就不当回事了。”
“妈,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不能这么说?”苏母瞪她,“我这腿是怎么摔的?我是听说你怀孕,高兴的!我高兴我摔成这样,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你说他有没有良心?”
“他走之前来过。”苏宁声音小,“钱也留了,护工的钱交到这个月底,下个月的也在抽屉里。”
“钱!”
苏母一听这字,火更大了。
“钱钱钱,就知道钱!钱能当饭吃?我半夜疼得睡不着,钱能给我揉揉腿?我上个厕所都起不来,钱能扶我一把?”
“妈,浩洋他……”
“他什么他?”苏母指着门口,“我告诉你,这两个护工,一天到晚在我眼前晃。这个嫌我难伺候,那个背地里说我坏话。我告诉你,我听见了,昨天夜里我起来,听见李阿姨在隔壁打电话,说‘这老太太真难缠’。她当我聋呢!”
“嫂子,我可没……”李阿姨猛地抬头,脸涨红了。
“你没说?你没说我耳朵出毛病了?”
“我就跟我闺女抱怨了两句,我没说您难缠……”
“那就是说了!”苏母一挥手,“我不用你了,你今晚别来了。”
屋里一下静了。李阿姨手里还捏着削了一半的苹果,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苏宁赶紧拉住她妈的手:“妈!你别这样。李姨夜里守着你,一宿起来好几回,你夜里要喝水要上厕所,不都是她扶你?”
“她扶我?她扶我一脸不乐意,我受她那个气?”
“妈。”苏宁声音沉了沉,“这护工是浩洋请的。你要赶走她,钱不是白花了?”
苏母噎了一下,随即更恼:“白花就白花!我还差他那点钱?”
话是这么说,可她不吭声了,把头扭向墙。
李阿姨把手里的苹果放下,站起来,低声说了句“我去灶房帮把手”,就出去了。
苏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灶房那边两个人小声说话,一个劝,一个抹眼泪。
“妈,”她低声说,“浩洋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带着你们一起去深圳。”
苏母转过头。
“去深圳?”
“他说那边房子多,有住的地方,他爸妈也说了,接我们过去。”
“我不去。”
“妈……”
“我去深圳干什么?”苏母一下坐起来半截,“我这腿刚打的钢钉,坐火车十几个小时,我这腿还要不要了?再说你爸,他认路吗?出了村就找不着北,去深圳?他连公交车都不会坐。”
“那边条件好……”
“好个屁!”苏母一拍被子,“我在这村里住了六十年,出门买菜谁都认识我。我去了深圳,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图什么?”
她顿了顿,指了指窗外。
“咱们苏家的根都在这儿,你爷你奶埋在村后头,你太爷的坟也在。你就一个闺女,没个兄弟。你要走了,这屋里头谁给我们上坟?”
苏宁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时候院门“吱呀”一响。
“嫂子在家没?”
进来的是她叔和她婶,她婶手里拎着兜橘子,网兜上还沾着泥。她叔进门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土,手里夹着半截烟。
“宁宁来啦。”她婶把橘子往桌上一放,眼睛往苏宁肚子上一溜,“这肚子怎么不见长?”
“才两个月。”
“两个月也得多吃。”她婶一屁股在炕沿上坐下,看见床头的粥碗,“这粥都凉了,怎么不热热?”
“热的我不吃。”苏母哼。
她婶看了一眼灶房那边,压低声音:“这两个护工,还行吧?”
“行什么行。”苏母冷笑,“一天到晚耷拉着脸,我说句话她们就嫌。”
她叔在门口听着,嗤了一声:“这钱花得冤。一天两百八,一个月小一万,够我们种一年地了。”
“冤不冤的,人家出钱。”她婶说。
“人家出钱?”她叔把烟叼在嘴上,“他不出谁出?娶了宁宁,这就是他丈母娘。他不该出?”
“就是这话。”苏母在里头应。
“可问题不在这儿。”她婶往苏宁那边凑了凑,“宁宁,浩洋回深圳了,你知道不?”
“知道。”
“他这就走了?”她叔眼睛瞪圆,“宁宁还怀着身子呢!”
“人家要回去当少爷。”苏母冷笑,“家里有公司,有别墅,我们这儿算什么?”
她婶“啧”了一声,摇着头。
“不是我说,宁宁,你这事办得糊涂。”
苏宁抬头。
“你妈这条腿,前后两回,住院、手术、钢钉,谁掏的钱?”
苏宁没说话。
“浩洋掏的。”她婶自己接上,“这我们知道,可这不是应该的吗?他娶了你,你妈就是他妈。他不出谁出?难道让你一个孕妇去借钱?”
“可钱归钱,人是人。”她婶往前探着身子,“他把钱一撂,人一走,这就等于把你甩了,你懂不懂?”
苏宁听着,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浩洋走的前一晚,他在超市一样一样地挑,排骨分了袋,用记号笔写日期,字歪歪扭扭的。她想起他坐在床沿上,手伸到半空又收回去。
“他其实,”苏宁声音有点哑,“他人挺好的。”
“好?”苏母拔高了声,“好在哪儿?”
“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带着你们一起去深圳。”苏宁抬眼看她妈,“他说那边房子多,还说……”
“说个屁!”苏母一口截断,“他嘴上说说,你当真了?他真要接,他怎么不亲自来跟我们说?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你一句空话,你就信?”
“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苏母冷笑,“男人回了自己家,爹妈在跟前,热汤热饭伺候着,他还想得起你?过俩月,他电话都懒得打,你看着吧。”
她叔在旁边点头:“这话在理。我们村老李家闺女,也是嫁了个外地的,结婚没三年,人跑回去了,孩子都不要了。”
“你表姐不也一样?”苏母接上,“当初那男人也是外地的,说得多好听,现在呢?她一个人带娃,多难?”
“妈,浩洋跟那些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苏母问,“他家到底什么来头?开公司?多大个公司?”
“外贸。”苏宁说,“做了挺多年了。”
“外贸?”她叔嗤了一声,“外贸不就是倒买倒卖?这年头谁不会?我村东头老李家儿子也做这个,去年赔了个底儿掉。”
“他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苏母追问。
苏宁说不出来。她其实也没细问过。浩洋从不跟她说公司的事,只说忙。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上来。”苏母哼了一声,“我看就是吹。”
苏宁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点灰,搓了搓,搓不掉。
她叔这时候把烟掐了,往门口地上一摁。
“宁宁,不是叔说你。这日子要是过不下去,回来就回来。咱们村现在也行了,房子有,地也有,别在人家那儿低三下四的。”
“我没低三下四。”
“你还没低三下四?”苏母冷笑,“你一个人守着空屋子,等人家想起你才打个电话,这不叫低三下四叫什么?”
苏宁不说话了。
灶房那头,王阿姨端着一碗热汤出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嫂子,喝口汤吧,我放了点山药。”
苏母看了一眼,没吭声,也没让端走。
她婶站起来,说该回去喂猪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宁宁,你听婶一句,女人手里得有钱,得有房。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全靠人家,这不行。”
门关上了。
院里那只芦花鸡扑腾了两下,跳上柴垛。
苏宁坐在床边,看着她妈喝汤。一口,两口,喝得挺慢。
“妈,”她忽然说,“浩洋昨天给我发信息了。”
苏母手一顿。
“问我吃没吃饭。”
“就问这个?”
“嗯。”
“那你回了吗?”
苏宁没说话。
苏母放下碗,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闺女,妈不是非要你离,妈是心疼你。”
她伸手摸了摸苏宁的头发。
“他要是真惦记你,他就该回来,腿长在他身上,谁绑着他了?”
苏宁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鞋边沾了泥,是刚才走土路沾的。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了。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的两个字:“到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打出一行字:“我妈今天喝了两碗汤。”
删了。
又打:“护工没换,还在。”
也删了。
最后她只发过去三个字:
“你吃饭了吗?”
发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窗外。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一个柿子都没剩。天色阴下来,风把晒萝卜干的旧床单吹起一个角。
灶房里,王阿姨在刷锅,水声哗啦哗啦的。
李阿姨从隔壁屋出来,手里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院子里抖了抖,往绳上搭。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
苏宁没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