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炕烧得滚烫,坐在炕头都能感觉到底下那股子热气往骨子里钻,驱散了从林场带回来的一身寒气。
桌上的猪肉炖酸菜已经下去了一大半,粉条子吸饱了汤汁,油光锃亮,看着就诱人。
玉米面饼子也吃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些带着焦嘎巴的边角。
王永健和贾庆山俩人,酒盅里的散白酒也下去了一大半,脸膛都红扑扑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老贾,你是没看见,今天工段上那棵大红松,俩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放倒的时候,那叫一个带劲儿,嘎吱嘎吱响,最后‘轰隆’一声,地皮都跟着颤!”
王永健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讲述着林场伐木的惊险。
贾庆山抿了口酒,点头附和:“可不是咋地!这活儿啊,就得加点小心。前屯老刘家大小子,去年不就是让回头棒(被砍伐的树木弹回来的树枝)给扫了一下,现在腿脚还不利索呢。”
两个当家的男人聊着林场的辛苦与危险,聊着工分和年底的分红,这是他们养家糊口的根本。
魏素花和徐慧霞则在一旁,说着屯子里的家长里短。
“东头老李家二闺女,听说要跟县里农机站的小伙子定亲了,彩礼是这个数。”徐慧霞神秘兮兮地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哎呦,可真不少!不过人家是吃商品粮的,也值当。”
魏素花咋舌,随即又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低头小口吃着饼子的贾晓雯,又看看自家儿子,“咱家这些个讨债鬼,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让人省心呢。”
徐慧霞也跟着叹口气,压低了声音:“谁说不是呢。晓雯这丫头也十八九了,眼瞅着……唉,咱这穷山沟沟,好人家也不好寻摸。小顺那小子更是个没心没肺的,将来娶媳妇都是个愁。”
她们的对话声音虽小,但王岩坐得近,耳朵又尖,听得真真切切。
尤其是听到关于晓雯“不好寻摸好人家”和“小顺娶媳妇愁”的话,他心头猛地一沉,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上辈子的悲剧,其根源,不就是两家因为这次狩猎失败,家底掏空还欠了债,最后不得不走向“换亲”那一步吗?
这时,王永健许是酒劲上来了,或许是今天儿子确实给他长了脸,他红着脸,喷着酒气,用筷子点着王岩,对贾庆山说:“老贾,瞅见没?我儿子!马上就十八了,是条汉子了!等开春,我就托人给他说个媳妇,赶紧成家立业,我也就算完成任务喽!”
徐慧霞闻言,立刻接过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永健大哥,你还寻思啥?现成的好闺女不就在跟前儿?你看我们家晓雯,跟岩子年纪相当,从小一块长大,知根知底的……”
这虎老娘们儿!
她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贾晓雯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羞得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地嗔怪:“妈!你胡说啥呢!”
魏素花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看着晓雯那害羞的样子,越看越喜欢:“他徐姨这话说的在理!晓雯这闺女,模样周正,性子又好,干活更是一把好手,我是打心眼里喜欢!”
王岩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
上辈子,类似的玩笑曾经也开过,那时候他只会跟着傻乐,或者不好意思地低头。
但后来,因为狩猎失败,贾小顺重伤需要巨额医药费和后续调养,两家人为了钱焦头烂额,感情也生了裂痕。
这“知根知底”的玩笑,最终成了空谈。
为了给贾小顺凑钱娶媳妇,徐姨和贾叔最终咬牙,同意了用晓雯去“换亲”,嫁给了山里另一户人家那个有点矮挫的儿子,换回那家的姑娘给贾小顺做媳妇……而晓雯,后来因为一次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一想到晓雯上辈子躺在血泊中苍白冰凉的脸,王岩就觉得呼吸都困难。
他绝不能让这悲剧重演!
绝不!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喝酒畅谈、对未来充满简单期望的父亲和贾叔;忙碌操心、却洋溢着满足笑容的母亲和徐姨;贪吃懵懂、啃骨头啃得满嘴油的弟弟石头;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没心没肺傻笑的发小贾小顺;还有身边这个,因为一句玩笑话而羞得抬不起头、让他心疼怜惜了好多年的姑娘……
这温暖的人间烟火,这失而复得的亲情,这朦胧却美好的可能……这一切,他要用这辈子所有的力量去守护!
这茫茫兴安岭,就是他最大的依仗,就是他改变命运的猎场!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王岩“嚯”地一下站了起来,端起了面前那个刚才喝酒的小酒盅。
里面还有小半杯残酒,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动作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都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王岩深吸一口气,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坚定,眼神亮得吓人。
他看向王永健和贾庆山,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爸,贾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素花、徐慧霞,最后在贾晓雯绯红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懵懂的贾小顺和弟弟石头。
“我王岩,今天在这,借着这杯酒,跟你们保证!”
他举起酒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往后,我肯定让咱们两家,都过上好日子!顿顿有肉吃,年年有余粮!冬天有烧不完的柴火,夏天有穿不烂的衣裳!小顺的媳妇,我帮着张罗!晓雯姐……”
他提到晓雯的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承诺,“……还有咱们家,我绝不让任何人受委屈!谁也甭想再看咱两家的笑话!”
说完,他再次一仰头,将那小半杯辛辣的残酒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没有咳嗽,只有一股火辣辣的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化作无穷的勇气和决心。
大人们先是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誓言弄得有些懵。
随即,王永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再次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欣慰和豪迈:“好!好小子!有志气!老子等着你!等你让咱老王家、老贾家,都挺直腰板过日子!”
贾庆山也受了感染,用力点头,看着王岩的眼神,已经完全是在看一个能够顶门立户的成年人了。
魏素花和徐慧霞对视一眼,眼圈都有些发红,是高兴的,也是感慨的。
贾晓雯终于抬起了头,偷偷看向那个站在灯下,身形挺拔、眼神坚定、许下诺言的少年。
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番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颗少女心,在这一刻,怦然而动,悄然沦陷。
小石头不懂大人们复杂的情感,只是觉得哥哥站起来说话的样子很威风,也跟着傻乐。
窗外,是1983年兴安岭寂静而寒冷的深秋之夜,北风卷着雪沫,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窗内,小小的土坯房里,灯火温暖如春,饭菜的香气尚未散去,酒意微醺,一场关于守护、关于奋斗、关于改变命运的大幕,就在这朴实无华的家常里短中,由一个重生归来的少年,亲手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