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岩就被窗户外头的麻雀叽喳声给吵醒了。
脑袋有点沉,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嗓子眼也干得冒烟。
那是昨天那几杯白酒的后反劲儿。
炕上就剩他一个人了,老爹王永健和贾叔肯定早就摸黑起来,赶通勤的小火车去十几里外的楞场(木材堆积处)伐木去了。
火炕还留着一丝余温,被窝里暖烘烘的。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套上那身旧棉袄棉裤。
外屋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母亲魏素花在忙活。
“醒啦?灶台大锅里给你留了碴子粥(玉米渣粥)和咸菜疙瘩,赶紧趁热乎吃了。”
魏素花撩开门帘探进头,看他那蔫头耷脑的样儿,又好笑又心疼,“该!让你小子逞能,跟你爹学着喝啥酒?下回可不敢了!”
王岩嘿嘿一笑,趿拉着棉鞋去外屋地,掀开锅盖,一股粮食的香气扑面而来。
金黄的碴子粥熬得粘稠,就着脆生生的咸菜疙瘩,他呼呼啦啦喝了两大碗,身上顿时暖和过来,宿醉的不适也消散了大半。
刚撂下碗筷,院门就被推开了,贾小顺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兴奋劲儿还没过:“岩哥!岩哥!咱今天还上山不?昨天没过足瘾呢!”
他话音刚落,门口又出现一个窈窕的身影,穿着碎花棉袄,围着红围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正是贾晓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小声说:“岩子……我……我也想去山里看看,行不?保证不给你们添乱。”
王岩看着晓雯那带着期盼又有些怯生生的眼神,心里一软。
上辈子,她常年被困在灶台和田间,最后更是……这辈子,他想带她看看这山林的广阔。
“行啊!”王岩爽快答应,“不过今天咱不打大牲口(大型动物),现在没枪,就溜溜腿,熟悉熟悉山场子(山林),顺便弄点小玩意儿。”
他让两人等会儿,自己钻进了院子角落低矮的仓房。
仓房里堆着杂七杂八的农具、破麻袋,还有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
他在墙角一阵翻找,终于摸到了一个用旧车胎皮条和树杈做的弹弓,还有一小布袋圆溜溜的小石子。
弹弓的皮筋还十分强劲,看来应该是最近经常用。
他又从一个破木箱里找出几盘细钢丝套子,揣进了兜里。
“走!带你们掏弄(寻找获取)点野味儿去!”王岩挥舞了一下弹弓,意气风发。
两条猎狗黑子和大黄看到主人这架势,立刻兴奋地围着他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
三人两狗,再次踏上了屯子后山的小路。
今天的雪停了,天色湛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空气冷冽干净,吸进肺里,带着松树的清香。
贾小顺是个闲不住的,一路上问题不断:“岩哥,咱今天能打着啥?用这弹弓能行吗?这钢丝套子咋下啊?野鸡兔子都在哪儿猫着(躲藏)呢?”
王岩一边走,一边观察着雪地上的痕迹,耐心解答:“你看这雪地上,像梅花似的小脚印,是狍子(傻狍子)的。这一溜小圆点,是兔子跳的。野鸡愿意在草窠子和灌木丛里趴窝……这弹弓,打得准,十来步内收拾个野鸡兔子没问题。下套子更有讲究,得找它们常走的‘毛道’(兽径)……”
贾晓雯安静地跟在王岩身边,听着他侃侃而谈,看着他专注观察侧脸,眼神里带着崇拜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情。
她偶尔会指着远处挂满雪凇的树木,轻声说:“岩子,你看那边,真好看。”
或者看到雪地里一丛鲜红的刺玫果,会惊喜地低呼一声。
王岩的心,也跟着她的一颦一跳而柔软起来。
他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附和道:“嗯,是好看。”或者走过去,小心地避开刺,摘下一小串红艳艳的刺玫果,递给她:“喏,给你,酸甜的。”
晓雯接过果子,脸更红了,小心地捏在手里,像得了什么宝贝。
走到一片背风的山坳,这里灌木丛生,枯草被雪压得伏倒在地。
王岩示意大家停下,压低声音:“这地方草厚,兔子愿意在这儿猫冬。”
他仔细观察着雪地,很快找到了一条被踩得略显瓷实的小径,这就是“毛道”。
他拿出钢丝套子,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套子的一端固定在旁边的灌木根上,另一端挽成一个活扣,巧妙地悬在毛道上方约一拳的高度,用细雪稍微遮掩了一下。
“这就能套住兔子?”贾小顺怀疑地问。
“兔子跑起来不看道,脑袋钻进去,越挣扎套得越紧。”王岩解释道,“能不能套着,就看运气了。”
下了几个套子后,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杂木林边,王岩眼尖,看到不远处的灌木丛微微动了一下,隐约有一抹鲜艳的颜色。
“嘘!”他立刻示意,从兜里掏出弹弓和小石子。
黑子和大黄也立刻匍匐下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显然是发现了猎物。
王岩眯起一只眼,慢慢拉动皮筋。那车胎皮条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瞄准了灌木丛缝隙中那若隐若现的野鸡身影。
贾小顺和贾晓雯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
“嗖!”
石子破空而出!
几乎同时,灌木丛里“扑棱棱”一阵乱响,一只色彩斑斓的公野鸡惊叫着飞了起来!
但它的速度还是慢了点,石子精准地打在了它的翅膀根上!
野鸡在空中一个趔趄,歪歪斜斜地掉了下来,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扑腾着还想跑。
“黑子!大黄!”
王岩一声令下。
两条猎狗如同离弦之箭,“噌”地就窜了出去,几下就按住了那只受伤的野鸡。
“打着了!打着了!”贾小顺兴奋地跳了起来。
贾晓雯也拍着手,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岩子,你真厉害!”
王岩走过去,从狗嘴里接过那只还在挣扎的野鸡,掂了掂,足有三四斤重,羽毛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泽。
“还行,晚上又能加个菜了。”
他将野鸡用绳子捆好脚,递给贾小顺拿着。
一行人继续在山林里转悠,王岩又用弹弓打了两只肥硕的“沙半鸡”(一种体型较小的松鸡),还在一条小溪边的雪窝子里,发现了一小群正在啄食草籽的“树鸡”(花尾榛鸡),可惜距离太远,弹弓够不着,被它们扑棱着飞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开始往回走。
路过之前下套子的地方,惊喜地发现,其中一个套子,竟然真的套住了一只灰毛大兔子!
那兔子还在拼命蹬腿挣扎。
“套着了!真套着了!”贾小顺简直把王岩当成了神。
王岩利落地把兔子解下来,掂了掂,也是沉甸甸的。“运气不错。”
夕阳再次将山林染成金色时,三人满载而归。
王岩扛着弹弓,手里提着野鸡和沙半鸡。
贾小顺费力地抱着那只大兔子,脸上笑开了花。
贾晓雯则小心地捧着那串早已被她捂得温热的刺玫果,红扑扑的脸上,满是轻松和愉悦。
两条猎狗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看看主人,尾巴高高翘起。
屯子的轮廓出现在眼前,炊烟袅袅。
这一次进山,没有惊心动魄的搏杀,只有轻松愉快的收获,和悄然滋长的情愫。
王岩看着身边的晓雯和兴奋的小顺,看着这熟悉的山林,心里无比踏实。
这八十年代的山林,这淳朴的屯子,这身边的人,就是他这辈子,最宝贵的猎场和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