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岩家用热水擦洗干净,换了身旧但干爽的棉袄棉裤,身上那点寒气彻底被驱散了。
他走到外屋地(厨房),就看到母亲和徐姨已经忙活开了。
灶坑里塞着粗实的柈子(大块木柴),火苗子“呼呼”地舔着漆黑的大铁锅底。
魏素花正用一把厚背大菜刀,“砰砰”地剁着那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刀刃与实木菜板碰撞的声音,听着就透着股实在劲儿。
徐慧霞则在旁边的大瓦盆里和着玉米面,准备贴饼子。
“岩子,去地窖拿几个土豆,再捞棵酸菜上来!”魏素花头也不抬地吩咐。
“哎!”王岩应了一声,掀开屋里角落那块厚重的、盖着棉被用来保温的木板,顺着土台阶下到地窖。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蔬菜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他摸了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又从酸菜缸里捞了一棵酸菜,那酸爽的味道,直冲鼻子。
回到屋里,他帮着把土豆皮削了,酸菜帮子一片片掰开,用清水投洗了两遍,攥干水分。
那边,魏素花已经把剁好的猪肉块“刺啦”一声下了热锅,肥肉部分立刻冒出晶亮的油花,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充满了整个屋子。
“真香啊!”王岩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馋猫!一会儿多吃点!”徐慧霞笑着,把和好的玉米面团在手里啪啪地拍成饼子,一个个麻利地贴在炖着猪肉和酸菜的大铁锅边上。
金黄的饼子一半浸在翻滚的肉汤里,一半靠着滚烫的锅壁,发出“滋滋”的响声。
小石头(王岩八岁的弟弟)像个小跟屁虫,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口水都快流到胸口了。
“妈,肉啥时候好哇?”他吸着鼻子,眼巴巴地问。
“快了快了,小馋猫!去,把桌子放上,碗筷摆好!”魏素花一边用大铁勺翻动着锅里的肉和菜,一边指挥。
天色彻底黑透,屯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狗吠和风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男人粗嗓门的说笑声。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凛冽寒气和木屑味道的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王岩的父亲王永健,和贾小顺的父亲贾庆山。
两人都穿着林场发的、沾满松油和木屑的旧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眉毛和胡茬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嚯!啥玩意儿这么香?隔着二里地都闻着了!”
王永健嗓门洪亮,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寒气,一边吸着鼻子往屋里走。
贾庆山也跟着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挂在房梁钩子上、还剩下小半扇的野猪肉,以及屋里忙碌的景象和两个半大小子,愣了一下:“这是……?”
魏素花立刻从厨房探出头,开始了她的“控诉”:“还能是啥?你家小顺跟着我家这个混世魔王,俩人不声不响跑后山,打了头半大野猪回来!好悬没把我吓死!你是没看见刚才那场面,岩子那一身血……”
她绘声绘色地把刚才的惊险场面描述了一番,重点突出了王岩的“虎”和自己的担惊受怕。
王永健和贾庆山听着,脸色都严肃了起来。
王永健走到王岩面前,黑红的脸膛上看不出喜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伸手捏了捏他结实的胳膊,最后目光落在那分量十足的猪肉上。
突然,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王岩的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响,震得王岩一晃悠,随即,一阵洪亮的大笑声爆发出来:“哈哈哈!好小子!有种!没给咱老王家丢人!这他娘的都快十八了,是条能顶门户立烟囱(指成家立业)的汉子了!”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满脸的赞赏和自豪。
这年头,在林场伐木,挣的是死工资,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
能凭自己本事往家弄这么多肉,那就是能耐!
是爷们儿!
魏素花不干了,在厨房嚷嚷:“你还夸他!多危险啊!那野猪是那么好惹的?”
“老爷们的事儿,娘们家家的懂啥!没点血性,那还叫爷们儿?”王永健大手一挥,兴致勃勃地拉着贾庆山往炕上坐,“老贾,今儿个必须得整两盅!庆祝咱俩儿子出息了!”
贾庆山也被这气氛感染,看王岩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同,笑着点头:“是该整点!这俩小子,是挺虎超的(莽撞但勇敢),不过,结果是好的!”
热腾腾的猪肉炖酸菜、粉条子,还有金黄的玉米面大饼子端上了炕桌。
王永健拿出珍藏的、用葡萄糖瓶子装着的散装白酒,给自己和贾庆山倒了满满一茶缸子。
辛辣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
他看了看坐在炕沿对面、眼神亮晶晶的儿子,忽然心血来潮,拿过一个小酒盅(约一两的杯子),“咕咚”也给王岩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来,小子!今天你算是‘出徒’了,往后就是大人了!陪爹和你贾叔,喝一个!”
“他爹!孩子还小呢!”魏素花连忙阻拦。
王岩看着眼前那杯透明晃荡的液体,闻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辛辣气味,没有一丝犹豫。
上辈子他酒量不错,这辈子这年轻的身体虽然还没经过锻炼,但他心中有底。
他端起来,在母亲担忧的目光和旁边贾晓雯欲言又止的注视下,一仰头,将那一杯白酒全倒进了喉咙里!
一股火线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他忍不住“咳咳”地咳嗽起来,脸一下子就红了。
一只温热的手立刻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带着淡淡的、好闻的雪花膏香味。
是坐在他斜对面的贾晓雯。
她微微蹙着眉,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关切和一丝嗔怪:“不能喝就别逞强,慢点喝,吃口菜压压。”
王岩侧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秀、因为屋里热而脸颊红扑扑的姑娘,想起她上辈子为家庭牺牲的悲惨结局,心头猛地一痛,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保护欲。
他冲她笑了笑,借着酒意,低声道:“没事,晓雯姐,辣不着。”
这一声“晓雯姐”,叫得姑娘脸更红了,像熟透的沙果。
她赶忙收回手,低下头,假装去夹菜,耳朵尖却都红透了。
徐慧霞看着这情景,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魏素花,俩女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带着笑。
王永健看着儿子干脆利落地喝了酒,虽然呛着了,但没怂,更是高兴,大手一挥:“好!像我儿子!吃肉!老贾,动筷动筷!”
一时间,炕桌上充满了碗筷碰撞声、男人的说笑声、女人的唠叨声,还有小石头啃骨头时发出的满足的“哼哼”声。
猪肉炖得烂糊,酸菜吸饱了肉汤,粉条子滑溜劲道,玉米饼子底部带着焦香的嘎巴(锅巴),就着酸爽的肉汤,吃得人满头大汗,浑身舒坦。
橘黄色的灯光下,火炕烧得滚烫,屋子里温暖如春。
这浓浓的烟火气,这简单却实在的快乐,这失而复得的亲情与悄然萌动的情愫,让王岩的心,被填得满满当当,滚烫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