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那张黄纸上的字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四个人心口。
五百文。
罚一次，就等于他们白干三天。
庙里静了好一阵。炭火余烬冒着一缕青烟，空气中还残留着烤肉的香气，但谁都没心思回味了。
小豆子最先憋不住：“他们凭什么不让摆摊？路边那么多人摆，咋就专挑咱们？”
“不是专挑咱们。”老郑蹲在门槛上，脸色沉得像块铁，“这是冲着所有摊贩来的。年年都有这种时候，赶上哪个大官巡城、或者哪位贵人办喜事，衙门就清街面。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
“那这十天半月咱们干等着？”大壮瓮声瓮气地问，一脸委屈，“俺还没吃饱呢。”
林北没出声。他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破庙大门外那条土路上。路很窄，两边长着齐腰的野草，尽头拐个弯才能接到城西的主街。
他不擅长看风水，但他会看客流。
“老郑，”他忽然问，“衙门说的是‘主街’不让摆，还是哪儿都不让摆？”
老郑愣了一下：“告示上写的是‘各坊正街及官道两侧’……一般是主街。”
“那就是说，巷子、空地、私家门口，不归他们管？”
老郑皱眉想了想：“私家门口要主家点头，巷子太窄摆不开……空地嘛，倒是有一处。”
他抬手指向庙门外右侧三十步远的一片平地：“那个地方原来是个碾场，去年磨坊搬走了，地就荒了。地契归城西赵家，但赵家没人管那片，一直荒着。”
林北眼睛亮了。
“走，看看去。”
四个人呼啦啦涌出去，站到了那片碾场上。地方不大，约莫两间屋子那么宽，地面还算平整。左侧是破庙的院墙，右侧隔着一条小水沟就是主路。人来人往看得见，气味也能顺着风飘过去。
最妙的是，这块地不在“正街”范围内。
“小豆子，你说赵家没人管？”
“赵家是做绸缎生意的，这家主搬去城东住了，这边的老宅子租给别人，碾场早就荒了。我听巷口卖鞋垫的王婶说，赵家巴不得有人把地拾掇了，免得起杂草招蛇。”
林北一拍手：“就是这儿了。”
他在场地上走了几步，心里已经开始规划：烤架摆中间靠后，炭火区离人群远点，前面摆几张条凳当座位，旁边插一根竹竿挂招牌。
“但是……”老郑犹豫道，“咱们没经主家同意，要是赵家日后追究起来……”
“那就去找赵家。”林北说得轻描淡写，“谈啊。谈不拢再说，谈得拢不就行了。”
老郑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这个年轻人，胆子大得不像个乞丐，心眼活络得不像个逃难的。
“行。”老郑点了头，“那就试试。”
当晚，小豆子就出动去打听赵家的下落。这小子在城西混了三年，三教九流都认得几个，不到一个时辰就跑了回来。
“打听到了！赵家老宅里住着个看门的刘伯，赵家大爷每个月十五才回来收租。今天初六，离十五还有九天。”
“九天。”林北盘算着，“九天不能白等。小豆子，你能找到刘伯不？先跟他透个气，说有人想租碾场，问问他家大爷要多少租金。”
小豆子一溜烟又跑了。
剩下三个人坐在庙里，林北把火重新点燃，借着火光在地上画图。他画烧烤车的结构、画摊位怎么摆、画烟怎么导出去才不会熏到人。
大壮蹲在旁边看，看得直挠头：“大哥，你画的这是啥，俺看不懂。”
“以后你就懂了。”林北把树枝一丢，抬头看向老郑，“老郑，我之前说的结伴的事儿……不是随口一提。”
老郑面色平静，等他继续说。
“我在外面逃难逃够了，想在京城扎下根。我有手艺，能赚钱。小豆子有脑子、熟路数，大壮有力气、肯干活。你——”林北看着老郑的眼睛，“你有阅历、有分寸，知道我哪些点子太疯，哪些能成。咱们四个人，正好凑成一块。”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根烧裂的柴禾断成两截，火星子飞起来，又落进灰里。
“我有个条件。”老郑说。
“你说。”
“赚钱归赚钱，不能欺行霸市。我在军营里待了二十年，最见不得仗势欺人。”他顿了顿，“刘三那边，你跟他打交道我不拦，但不要跟他走太近。刀口上舔血的人，迟早出事。”
林北点头：“记下了。”
老郑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
两只手握在一起。大壮闷声闷气地把自己的大手也叠上来，掌心粗粝得像砂纸。他嘿嘿笑着，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
三个人正握着，庙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小豆子跑回来了，小脸通红，气喘吁吁。
“找、找到刘伯了！”
“怎么说？”
“刘伯说赵家大爷就是想把地租出去，一年二两银子就成。但刘伯说——说——他说——”小豆子喘得像风箱，“他说城西还有一个卖卤肉的也看上了那块地，说要拿三两银子租！赵家大爷还在比较！”
三两银子。
林北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两百文。
“卤肉摊？”老郑皱眉，“城西卖卤肉的……是不是姓孙那个，在土地庙旁边开铺子的孙胖子？”
“就是他！”小豆子急得跺脚，“孙胖子放出话来了，说那块地他势在必得，谁抢他跟谁急！”
庙里又安静了。
林北坐回地上，把刚才画图的树枝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急，只有一种老郑很熟悉的光——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种越到难关越亮的光。
“二两银子，九天时间。”林北把树枝往地上一插，“咱们今天赚了多少？”
“一百九十七文。”
“九天，一天赚两百文，就能攒够二两。”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人，“明天开始，庙里烤、庙外卖。主街不让摆摊，我就送上门。小豆子，你明天一早去苦力市场拉客，告诉他们奇味烤串挪到碾场这边了。”
“老郑，你找木料，咱们连夜再做一辆烧烤车，小的，能推着走的那种。”
“大壮！”他看了一眼憨笑着的壮汉，“你明天多吃点，有力气才能搬东西。”
大壮响亮地应了一声。
火光跳动，四个人围坐在破庙的地上，影子被拉得又长又乱，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庙外，月亮升起来了。
而城西土地庙旁边那间卤肉铺子里，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翘着腿喝茶。他对面坐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那几个叫花子，今天一上午赚了上百文。肉香飘了半条街。”
孙胖子放下茶碗，眯起眼。
“碾场？”他哼了一声，“一块荒地，叫花子也来抢。去，明天给我找几个人，把那破庙围了，我看他们还敢不敢出来摆摊。”
瘦子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月亮照在卤肉铺的招牌上，油腻腻地泛着光。
而在破庙那边，炭火的余烬深处，一颗火星子悄悄跳了一下，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