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被一脚踹开。
木门本来就烂了半边，这一脚下去，剩下的半边也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儿，随时要掉。
进来的有三个人。
打头的那个又高又壮，脸上横着一条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让那张本就凶恶的脸显得格外狰狞。身后跟着两个瘦小些的跟班，手里都拎着短棍。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老郑头，”刀疤脸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情形，“哟，今晚吃的不错啊。”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树枝签子上，油光锃亮，还残留着烤肉的焦香。他舔了舔嘴唇，又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四个人。
“兔子呢？”
小豆子缩到老郑身后，大壮本能地往前挡了一步，老郑慢慢站起身，拱手道：“刘三哥，兔子已经吃完了，您看就剩这几根签子……”
“吃完了？”刀疤脸眯起眼，“吃完了你不会再打？老子今晚就是要吃肉，你看着办。”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嘿嘿笑着，手里的短棍敲着掌心，发出笃笃的响声。
林北坐在墙角没动。
他在观察。
这三个人满身酒气，走路虚浮，刀疤脸虽然看着凶，但眼神飘忽，明显喝得不少。他身后那两个更是连站都站不太稳。
一伙醉汉。
问题是，老郑他们怕。
老郑是个老兵，按理说不至于怕这三个醉鬼。但他没动。因为他身边还有小豆子，还有大壮——大壮虽然力气大，但脑子不够灵光，真打起来护不住孩子。
林北脑子里飞快地转。
“刘三哥是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从墙角的阴影里传出来。
刀疤脸这才注意到他，扭头看过来：“你又是谁？”
“新来的。”林北拍了拍屁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态轻松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伙来砸场的，“刚才兔子是我烤的。手艺还不错吧？满院子都是香味。”
刀疤脸愣了一下。他没料到一个乞丐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
“三哥是不是想吃点好的？”林北打断他，笑着指了指地上一根啃干净的签子，“这兔肉的味道，三哥闻着了吧？在这京城地界，你吃过比这更香的烤肉吗？”
刀疤脸张了张嘴。他还真没吃过。刚才一进院子就被那味儿勾住了魂，要不然也不会一上来就要兔子。
“想不想再吃一顿？”林北往前走了一步，“给我半个时辰，我烤一只更好吃的。”
刀疤脸狐疑地看着他。
“你有肉？”
“你有钱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刀疤脸“哈”了一声，回头跟两个跟班对视了一眼：“这小子有意思。”
他转回来，歪着脑袋打量林北：“你是说，我给你钱买肉，你烤给我吃？”
“对。”
“我凭什么信你？”
林北耸耸肩：“你现在把我们打一顿，也弄不到肉吃。不如掏几文钱出来，我让你吃顿这辈子没吃过的，划算不？”
刀疤脸摸着下巴，酒劲上来了，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他看看林北，又看看老郑他们一脸紧张的样子，忽然咧嘴笑了。
“行。老子今儿就信你一回。”他从腰间摸出十五文铜钱，扔到地上，“去，买肉。不够吃回来找你算账。”
林北弯腰捡起铜钱，冲老郑使了个眼色：“走，买菜去。”
老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招呼大壮一起往外走。小豆子机灵，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溜了出去。
四个人出了庙门，拐进小树林，走出一百多步才停下来。
“兄弟，”老郑压低声音，“你真要给他们烤？”
“当然要烤。”林北掂了掂手里的铜钱，“不过不在这儿烤。小豆子，你带路，哪有卖羊肉的？”
“羊肉比猪肉贵！”小豆子说。
“贵就对了。”林北笑了，“十五文买一斤多羊肉，咱们四个人再自己添点钱，买两斤。吃不完的，正好当明天的本钱。”
老郑还没完全明白，但看到林北眼睛里的光，心里莫名踏实了下来。这个年轻人不慌。
半个时辰后。
林北从一户农家买了一只处理好的羊腿，又去杂货铺买了一把粗盐、一小瓶黄酒、几头蒜。总共花了二十三文，他自己掏了之前兜里仅剩的几文凑的。
回到破庙的时候，刀疤脸三个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正围着火堆骂骂咧咧。
“来了来了！”小豆子远远地喊着，手里举着羊腿当旗帜。
刀疤脸看见肉，眼睛一亮：“不错，真弄来了！”
林北没废话，直接动手。腌制、切块、串签、架火。
这次用的是羊腿肉，比野兔肥美得多，脂肪含量高，烤出来的油脂更多、香气更浓。他没有用辣椒面——这玩意儿珍贵，省着用，而是用盐、蒜泥和黄酒简单腌了腌。
炭火舔着羊肉，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响声。
刀疤脸坐在旁边，看着那块肉从粉红变焦黄，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口唾沫，酒醒了大半。
林北翻着签子，嘴上也不闲着：“三哥，你这名字听着挺霸气，豹子头是吧？平时管哪一片？”
“城西这一片都归老子管！”刀疤脸挺了挺胸，“在这地界儿摆摊，没有老子的点头，你连根葱都卖不出去。”
“那得认识认识。”林北把第一串烤好的羊腿递过去，“尝尝，这是我孝敬三哥的。”
刀疤脸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大口。
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里面鲜嫩多汁，蒜香和酒香渗透到了肉的每一丝纹理里。油脂在嘴里化开，浓烈的肉香直接冲上天灵盖。
刀疤脸闭上了眼。
他两个跟班凑过来：“三哥，咋样？”
刀疤脸没说话，又是一大口，三口把一串撸完，然后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林北手里的剩下几串。
林北没急着给，而是慢悠悠地说：“三哥，你说这味儿，在这城西，能卖钱不？”
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手里的空签子，又看了看林北那张笑呵呵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要巴结他。
这小子是要拉他入伙。
刀疤脸盯着林北，林北也盯着他。两个人在火光中对视，中间隔着三串滋滋冒油的烤羊腿。
小豆子紧张得攥紧了拳头。老郑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短棍。
然后刀疤脸忽然笑了，露出满嘴黄牙。
“你tm是个人才。”
他说完一把抢过剩下的三串，分给两个跟班一人一串，自己直接蹲在火堆边上，大口啃了起来。
林北松了口气。
而在庙外三十步远的那棵歪脖子树上，一个人影一直静静地坐在枝丫间，看着破庙里发生的一切。
他穿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一块令牌。
月色下，令牌上隐隐约约有一个字——
“巡”。
他看了很久，直到火堆边传来刀疤脸骂骂咧咧的笑声，才无声地滑下树，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林北是被小豆子摇醒的。
“大哥，大哥！出事了！”
“怎么了？”
“外面来了好多人！都是来吃肉的！”
林北爬起来冲到庙门口一看——破庙外的荒地上，乌泱泱站了二三十个人。刀疤脸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个大碗。
“兄弟们，”刀疤脸冲身后喊，“就是他！昨晚烤的羊腿，我刘三活了四十年没吃过更好的！”
人群轰然欢呼。
林北扶着门框，望着这一大早就堵在门口的乌合之众，嘴角抽了抽。
旁边，小豆子小声说：“大哥，咱们的烤串好像……不用愁客人了。”
“愁是不愁了。”林北喃喃道，“可咱们的肉，哪儿来呢？”
远处，城墙上的晨钟刚刚敲响。
城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