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十张嘴，一张比一张饿。
林北站在庙门口，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脑子飞转。刀疤脸刘三带来的这帮人，全是城西这片混饭吃的闲汉苦力，有拉车的、搬货的、给酒楼打杂的，一个个衣衫打满补丁，肚子里咕噜噜响成一片。
“诸位，”林北清了清嗓子，“肉，我可以烤。但我手里没肉，也没钱买肉。你们想吃自己凑钱买肉来，我免费给你们烤。”
人群一愣。刘三龇牙：“你让我们自己买肉？”
“一人凑几文，二三十个人凑一块儿，能买不少。比你们各自去买划算得多。”林北伸出三根手指，“三文钱一人，保你吃到撑。”
三文钱，对这帮苦力来说不算多。一碗素面的价钱。
沉默了三秒。
第一个从兜里摸出铜板的是个拉板车的壮汉：“我吃！昨晚上那味儿飘到我家巷子口，我一宿没睡着！”
第二个人跟进，第三个，第四个。铜板叮叮当当落在林北手里。小豆子机灵，从庙里找了只破碗，捧着收钱，嘴甜得像抹了蜜：“多谢大爷赏！保管您吃得尽兴！”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收了七十八文。
林北把钱一掂，冲老郑招手：“走，买肉去。小豆子带路，大壮拎东西。”
四个人出了庙门往集市赶。刘三在后面喊：“快点啊！兄弟们等着呢！”
“急什么，好东西不怕晚。”
早市的肉铺刚开张，门口挂着半边猪和一整只羊。屠夫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正拿砍刀剁排骨，见四个乞丐涌过来，眉头一皱：“有钱吗？没钱别挡着。”
林北把铜板往案板上一拍：“二斤羊肉，二斤五花。挑好的。”
光头屠夫看着那堆铜板，狐疑地数了一遍，又看了看林北——这人穿着破烂，但眼神亮堂，说话有条理，不像是普通的叫花子。
“行。”他切了四斤好肉，又多搭了半根棒子骨，“拿着。”
老郑接过肉，压低声音：“搭了骨头，这人倒是大方。”
“大方？”林北瞄了一眼屠夫腰间那条擦得锃亮的铜腰带，“他是认出咱们是昨晚烤兔子的人了。城西的肉铺，八成听说了。”
回去的路上，小豆子已经规划好了：“大哥，咱们以后就在庙门口摆摊！地方大，又不用交摊位钱。刘三的人守着，也没人敢来捣乱。”
林北点头，忽然问：“这边是城西，那城东呢？”
“城东有钱人多！”小豆子眼睛亮起来，“酒楼茶馆绸缎庄，出手阔绰的老爷太太……”
“先站稳这边。”老郑插话，“城西虽然穷，但人实在。等咱们立住了脚，再去那边不迟。”
林北看了老郑一眼。这人虽然沉默寡言，但句句在理，是真正当过兵、见过世面的人。
回到破庙的时候，人群已经等得嗷嗷叫了。刘三亲自搬来了两块平整的条石，搭成了简易台面。林北指挥大壮把炭火重新燃起来，又把破香炉架到条石中间。没有铁烤架，就用削尖的粗树枝当签子，架在香炉的两耳之间。
四斤肉，切了八十多串。
林北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腌料抹上去，辣椒面撒上去，翻面、刷油、再翻面。油脂滴在炭上，白烟裹着浓香腾起，把整座破庙都罩在一层诱人的烟雾里。
第一轮烤出来的时候，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排队！”林北举着签子大吼，“不排队的没有！大壮维持秩序！”
大壮往那一站，块头像堵墙，谁敢往前挤他就瞪谁。人群老老实实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老郑负责发串，小豆子负责收钱——加单的、追加的，铜板哗哗地进账。林北两只手翻飞，签子在他手里转出花来。炭火映着他的脸，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嘴角却一直翘着。
好吃。
这些人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一个拉车的汉子吃完五串，蹲在墙角捂着脸：“我拉了二十年车，天天啃冷饼子……原来肉能这么好吃……”
旁边的同伴拍他肩膀：“别哭别哭，明天再来！”
“明天？明天我还来！”
这一烤，就烤了整整一上午。
到晌午收摊的时候，肉全部卖光了，连那半根棒子骨都被大壮啃得干干净净。小豆子蹲在地上数铜板，数了三遍，抬头的时候脸都红了。
“大哥……一百九十七文！”
林北靠在庙门上，疲惫但掩不住笑意。买肉也没有掏钱，净赚一百九十七文。这才是一上午。
比之前老郑他们讨一个月都多。
“明天，”林北说，“明天再多买五斤。”
刘三啃着最后半根签子踱过来，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小子，从明天起，这片地我罩着你。谁敢找你麻烦，我刘三第一个削他。”
“谢了。”林北冲他拱了拱手。
刘三打了个饱嗝，带着人散去。破庙又安静下来。
小豆子开始算账：“一百九十七文，四个人分，一人差不多五十文……”
“分什么分。”林北打断他，“攒着，买更好的烤架，买更好的炭。我们要把生意做大。”
小豆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壮拍了拍肚子：“那俺明天还能吃？”
“你负责维持秩序，发串的时候可以吃两串。”
大壮咧嘴乐了。
老郑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林北，又看看那堆炭火的余烬，再看看庙外那条人来人往的小路。
“兄弟。”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你这一上午干了什么吗？”
林北：“卖了肉，赚了钱？”
“你让这条街上的人，在一个早上，都记住了一个地方。”老郑指了指脚下的地，“这个破庙，从今天起，有了名字。”
林北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炭灰和油渍的手。
确实。穿越过来才两天，他从一个在供桌下面醒来的倒霉蛋，变成了一个被二三十号人围着喊“大哥”的烤串师傅。
脚底下踩的地，还是那块破庙的石板。
但感觉不一样了。这块地，好像真的开始属于他了。
“明天，”林北伸了个懒腰，“明天换个位置。庙门口太窄，咱们挪到路边去。然后——”他话音未落，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外面的小路。
一队衙役从街角拐出来，领头的是个矮胖的胡子官差，手里拿着一张黄纸，边走边喊：
“城西所有摊贩听令！明日起，一律不得占道经营！违者罚款五百文，再犯者收押！”
小豆子的笑容僵在脸上，老郑缓缓握紧了短棍。
林北望着那队衙役从庙前经过，黄纸上的字他隔得远看不清，但“罚款五百文”五个字，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耳朵里。
五百文。
他今天一上午才赚了一百九十七文。
明天，能不能出摊，还是个问题。
炭火的余烬闪了最后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