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越来越近。
林北攥紧了手里的豁口菜刀。老郑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小豆子躲到老郑身后，大壮……大壮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那包辣椒面流口水。
一匹枣红马从庙门前的小路驰过，马背上驮着个商人打扮的汉子，身后跟着两辆满载货物的骡车。
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四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虚惊一场。”林北擦了把汗。
老郑收回按棍子的手，重新打量起林北：“你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不像。”
“外地的。”林北含糊道，“遭了灾，一路逃过来的。”
这在乱世里是常见说辞。老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小豆子倒是个机灵鬼，眼珠一转：“大哥，你说要用辣椒面换我们兔子？当真？”
林北打开油纸包，又抖了抖。辣椒面的香气混着花椒的麻味一起飘出来，小豆子鼻子狠狠抽了两下，咽了口口水。
“当真。”林北说，“不光兔子归我，你们仨也留下。我烤给你们吃。”
“烤？”老郑皱眉，“你是说……把这兔子烤了？”
“怎么，这年头没人吃烤的？”
老郑和小豆子对视一眼。大壮终于从辣椒面的诱惑中回过神来，瓮声瓮气地说：“俺们平时都煮汤喝……烤的会糊。”
林北笑了。
“今天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烤。”
破庙后院，三个人蹲成一排，看着林北忙活。
干柴拢成一堆，林北从怀里掏出火石——这玩意儿是穿越时顺带跟衣服一起配的，大概是上天怕他连火都生不着。咔咔打了七八下，火苗蹿起来，院子里亮起一团暖黄的光。
“兔子呢？”林北伸手。
小豆子不情不愿地把布袋递过去。里面是只肥硕的野兔，刚死不久，血都还没凝。
林北拎出来掂了掂：“好家伙，够四人份。”
他蹲在水缸边，用豁口菜刀利落地剥皮、开膛、处理内脏。动作行云流水，看得老郑眼皮一跳——这手法，不是杀过十年八年牲口的人做不出来。
“你以前是屠夫？”老郑问。
“差不多吧。”林北把处理干净的兔肉用溪水冲了冲，“我干的是比屠夫精细一点的活儿。”
他把兔肉切成大块，用削尖的树枝一根根串起来。没有铁签子，但木头也凑合。串完，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口破香炉，眼睛一亮。
“那个，搬过来。”
大壮走过去，单手就把几十斤重的香炉拎了过来，稳稳放在火堆旁。
林北：“……少侠好臂力。”
香炉的铁皮被火烤热了，林北把兔肉串架在香炉边缘，开始翻烤。
没有孜然、没有蚝油、没有蜂蜜、没有料酒。只有那半袋秘制腌料和一包辣椒面，但也足够了。
他指尖捻起腌料，均匀地抹在兔肉表面。腌料里含有现代工艺配比的糖、盐、五香粉和几十种香料的复合香气，碰到炭火的温度，瞬间激发了浓郁的焦香味儿。
紧接着，辣椒面撒上去。
“滋——”
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股带着椒香的烟火气。
小豆子的口水“哗”地流了下来。他使劲吸鼻子，整个人像被勾了魂似的往前凑。大壮直接蹲不住了，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眼睛发直。
老郑表面镇定，但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翻面。”林北手里的树枝转了个圈，“烤串的精髓在于受热均匀。一面焦了翻过来，另一面再烤。”
“你看那肉的颜色——”
“从粉红变金黄，边角微微卷起，油脂往外渗，这说明快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凑到了香炉跟前，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串兔肉。
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老郑那张饱经风霜的瘦脸、小豆子稚气未脱却写满馋意的面庞、大壮憨厚到呆滞的表情——三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好了。”
林北把第一串递到老郑面前。
老郑愣了愣，接过来。树枝上串着三块兔肉，外表焦黄，滋滋冒着油花，辣椒面和腌料裹在上面，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凑近闻了闻。
然后咬了一口。
兔肉入口的瞬间，老郑的瞳孔放大了。
油脂的醇厚、腌料的复合香气、辣椒的微辣和花椒的麻——在舌尖上依次炸开。肉质外酥里嫩，炭火的烟熏味恰到好处地渗进了每一丝纹理。
老郑咽下去，手开始抖。
第二口。第三口。他越吃越快，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最后连树枝上的油都舔得干干净净。
“老郑叔，你倒是说话啊！”小豆子急得跳脚。
老郑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两行清泪，顺着皱纹蜿蜒而下。
“老夫活了五十载——”他哽咽了一下，“——从未吃过这等美味！”
小豆子和大壮同时扑向剩下的烤兔。
“给我留点！”
“俺要那个最大的！”
夜色里，破庙的后院满是抢食的狼嚎声，夹杂着林北无奈的呼喊：“别抢别抢，还有还有——”
半个时辰后。
四个人靠着墙壁瘫坐，地上散落着啃得精光的树枝。小豆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饱嗝，大壮把脸埋进空布袋里舔最后一点油星。老郑闭着眼，一脸满足。
“兄弟。”老郑睁开眼，转头看向林北，“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林北望着头顶的星空。
在这个时代，漫天繁星清晰得像假的。跟现代城市里雾蒙蒙的夜空完全不一样。他忽然觉得，穿越过来似乎没那么糟糕。
“打算？”他嘴角勾了勾，“当然是靠这门手艺活下去。”
“跟我们一起？”小豆子凑过来，“我们仨在京城待了三年，哪儿有好吃的、哪儿的官府好说话、哪条街人流最旺——我全知道！”
大壮用力点头：“俺有力气！俺能背东西！”
老郑沉默片刻，慢慢站起身，走到林北面前，伸出手。
“结个伴吧。你出本事，我们出力，好歹在这世道活出个人样来。”
林北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抬起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即将握在一起。
就在这一刻。
庙门外又一次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马蹄，是人。好几双脚踩在枯叶上，碎碎地逼近。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外面喊道：
“老郑头！听说你们今天打了兔子？交上来！这片地儿的老规矩——猎到东西得先孝敬豹哥！”
小豆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街霸豹子头的人……”
林北攥紧了手里那根还带余温的树枝。
豹子头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这破庙，怕是消停不了了。
那只兔子，烤得太香了。
香到把狼，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