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世界，炼心天第九千层。
这里跟人族三祖待的第七千层不一样，没有薪火，也没有尘世，只有一条虚幻的长河。
河里的水不是凡水，是数不清的卦象符文，一会儿变成星辰，一会儿结成山川，一会儿又散开，成了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
这就是天机之河。
河的两岸，坐着两个长得有九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的男人。
左边那个穿着兽皮，气息古老得像是天地还没分开时候的一口气。他眼睛一开一合，好像能看见宇宙生灭、万物演化的最初的样子。
这是妖族的羲皇，女娲的哥哥，伏羲本尊。他修的是先天八卦，研究天地最根本的道理。
右边那个穿着人皇袍，气息跟整个人族的气运连在一起，感觉很厚重。他眼里映出来的，是人间的万千景象，是人族从吃生肉到建起文明，在天地间挣扎求存，一代代繁衍下来的所有变化。
这是人族的天皇，三皇的老大，伏羲的真灵转世。他修的是后天八卦，管着人世间的所有变化。
两个伏羲，本来是同一个人，但因为经历不一样，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自从大伯顾长青点化了天皇伏羲的真灵，让他想起了上辈子的事，这两个洪荒世界里最聪明的人就经常在这里论道，想把先天和后天合在一起，看看那最高的大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时候，天机之河上空，飘着两幅巨大的八卦图。
伏羲本尊头顶上是先天八卦图，乾坤定好了位置，雷风、山泽、水火都各自对应，八个卦位固定不变，代表着宇宙最根本的规矩，看着很完美，但也有点冷冰冰的，少了点“变”的活力。
天皇伏羲头顶上是后天八卦图，离南坎北，震东兑西，一直在转。它是根据万物在时间和空间里的变化来的，有无限的可能性，但也就是因为变化太多，一直找不到那个永远不变的“一”。
“兄长，”天皇伏羲先开了口，话里有点迷茫，“我的道，是从众生来的，跟着万物的变化而变。但是变化没个头，就像这河里的水，一直在流，每一秒都是新的，却找不到它最开始的源头。后天之道，好像……缺了个根。”
伏羲本尊听了，慢慢点了点头，他指了指天上的先天八卦图。
“贤弟说的没错。我的道，就是那个万变的根，是宇宙一开始的图纸。天地万物，都跑不出这先天八卦的范围。但是……”他话头一转，皱了下眉，“这个道太圆满了，没缺点，也就没法发展了。它就像一块完美的玉，虽然没毛病，但也永远只是一块玉，雕不成别的东西，变不成千姿百态的样子。先天之道，好像……缺了个‘用’。”
两人的讨论又卡住了。
他们试了无数次，想把两幅八卦图合在一起。
伏羲本尊用先天八卦，想用它的“体”去装后天八卦的“用”。结果，后天八卦无穷无尽的变化，差点把先天八卦稳定的结构给冲垮了。
天皇伏羲也试着用后天八卦的“用”，反过来去推先天的“体”。结果，无穷的变化虽然能模拟出各种可能，但就是凝不成那个唯一的、绝对的、永恒的先天秩序。
“难道……先天和后天，注定不能放在一起？”天皇伏羲脸上有点失落。
“道没有尽头。”伏羲本尊眼神深邃，凝视着天机之河的尽头，那里一片混沌，看不清楚，“可能不是不能共存，是我们还没找到那把钥匙。”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都是永恒界主，站在洪荒无数生灵的顶上，却被这个大道难题卡了这么多年，心里难免有点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甚至有点不耐烦的声音，从不远的河岸边传了过来。
“我说……你们俩有完没完？”
两个伏羲都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河岸边一块被河水冲得跟镜子一样光滑的混沌原石上，躺着一个穿黑甲的冷酷青年。
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哪来的金色草根，正无聊地用手指在空中划拉，好像在看什么东西。他身上的气息收敛得几乎没有，要不是亲眼看见，神念都发现不了他。
这人正是被顾长青派来给洪荒当护道者的大黄。
这两个伏羲的论道，大黄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一开始还觉得有点新鲜，听多了，只觉得吵。
在他看来，这两个家伙就像两个厨子，一个捧着天下最好的米，一个拿着天下最旺的火，却凑在一起发愁，到底是先生火还是先生米。
简直蠢得可以。
看到大黄开口，两个伏羲不但没生气，反而表情一正，一起站起来，对着大黄恭敬地行了个礼。
“见过黄前辈。”
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个看着年轻的黑甲青年，到底有多深不可测。他和塔顶那位龙渊前辈一样，都是大伯身边最亲近的人。他的见识和境界，远不是他们能比的。
人族三祖能合道突破，升到永恒界主，就是得了这位黄前辈和龙渊前辈的指点。
伏羲本尊姿态放得更低，诚心请教：“前辈见笑了。我们兄弟俩被大道困住了，智慧不够，一直看不破先天后天合一的秘密，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大黄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从混沌原石上坐起来，吐掉嘴里的草根，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一阵脆响，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之力。
“指点谈不上，主人的道，我连亿万分之一都没看懂，哪有资格教你们。”
这话他是真心的。跟在主人身边越久，越觉得主人深不可测。那是连想都想不到的境界。
两个伏羲听了，心里更是一震。
连黄前辈这样的人，都说看不懂大伯的道。那大伯的境界，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大黄没管他们怎么想，他指了指天机之河里一条正使劲往上游的金色鲤鱼。
“你们看那条鱼。”
两个伏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条混沌金仙境界的鲤鱼，正在天机之河里逆流而上，想跳过一道卦象符文形成的龙门。
“先天是河床，固定了河往哪流，边界在哪。”
大黄用最简单粗暴的话说。
“后天是水流，每一刻都在变，有时候急，有时候缓，有时候清，有时候浊。”
两个伏羲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你们俩，一个抱着河床，说没了河床水就乱套了；一个捧着水流，说没了水流河床就是条死沟。你们争了半天，问过那条鱼的意见吗？”
“鱼？”两位伏羲一愣，不明所以。
大黄撇了撇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
“对鱼来说，河床和水流，需要分那么清楚吗？它只知道，自己要从河的下游，游到上游去！河床是它前行的‘势’，水流是它借力的‘劲’。它什么时候需要停下来，思考一下自己到底是踩着河床游，还是顺着水流游？”
“你们把体和用分得太开了！什么体、什么用，都是你们自己定义的！”
“先天不是体，后天也不是用！”
大黄的声音陡然提高，重重敲在两位伏羲的心神之上。
“先天是‘规则’，后天是‘演化’！你们要做的，不是把规则和演化捏成一团，而是要明白，‘演化’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没有永恒不变的规则，规则本身也在更高层面上演化！也没有毫无根基的演化，任何演化都遵循着最底层的规则！”
两位伏羲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们眼中的世界瞬间就不同了。
是啊！
他们错得离谱！
他们一直把先天和后天当成两个对立的概念，想方设法地要去“融合”它们。
可就像黄前辈说的，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后天的无穷变化，本身就是先天规则下必然会有的结果！而先天的规则，也正是因为有了后天的演化，才体现出了它的存在！
就像一和万。万由一累积而成，但要是没有万的体现，一又有什么意义？
“我明白了……”天皇伏羲喃喃自语，他的眼中，那片红尘万象开始一层层剥开，最后露出了一根贯穿所有变化的、永恒不变的秩序之轴。
“我也懂了……”伏羲本尊眼中，那片死寂的宇宙初始蓝图上，开始凭空生出无穷的变数，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所谓先天，是‘道生一’的‘一’。所谓后天，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万物’。我等却妄图将‘一’与‘万物’强行捏合，却忘了，它们本就是同一个过程的不同阶段！”
“多谢前辈指点！”
两位伏羲大彻大悟，再次对着大黄深深一拜，这一拜，发自肺腑，满心感激。
要是没有这次点拨，他们恐怕还要在这条岔路上走上无数年。
嗡——
两人的头顶，先天八卦图和后天八卦图不再互相排斥，而是开始自然地交融。
那先天的乾坤定位之图，化作了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条天机之河，成了“骨”。
而后天的离坎流转之图，则化作了河里奔腾不息的符文之水，充满了整张巨网，成了“肉”。
最终，两幅图彻底合一，化作了一幅全新的鸿蒙八卦图，既包含宇宙的道理，又包罗万象的变化，非先非后，也先也后，圆融无碍！
卦图一成，两位伏羲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虽然境界没有马上突破，但他们的大道根基却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和深厚。他们觉得，只要好好修行，踏入永恒大尊的境界，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他们联手之下，靠着这鸿蒙八卦图，已经足够和一般的永恒大尊打一打了。
“吵完了？”
大黄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混沌原石上，又从虚空中抓出一根金色草根叼在嘴里。
“下次论道，动静小点。吵到我睡觉了。”
看着大黄那副懒散的样子，两位伏羲相视苦笑，心里的敬畏却又深了一层。
这么重大的大道秘密，在前辈嘴里，不过是几句嫌他们吵的闲话。
这就是大伯身边人的境界吗？
他们对着大黄的背影又行了一礼，然后盘腿坐下，开始仔细体悟那全新的鸿蒙八卦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