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查。那个孩子什么来路,查清楚。
黑影无声退去，门没发出一丝响动。
城东宅子的烛火灭了。
但东宫里头，正热闹着。
念念被福安领着穿过了三进院子。
她的脖子已经仰酸了。
这也是爹的？
这也是？
那这个呢？好大一个缸！念念跑到院子里一口金鱼缸前趴着看，有鱼！红色的！它们好……好胖！
福安在后面追得直喘。
念，念姑娘！那缸子矮，您别趴上去……
来不及了。
念念扒着缸沿往里看，身子一歪。
扑通！
半个人栽进了鱼缸。
哇啊啊——！
水花四溅。
福安地冲上去，一把把湿漉漉的小团子从缸里捞出来。
念念浑身湿透，头上顶着一条红色金鱼，金鱼在她丫髻上跳了两下
她呆了两秒。
然后地哭了。
鱼咬念念了——呜呜呜——
没咬没咬！那是鱼尾巴甩了您一下！
福安抱着湿漉漉的念念手忙脚乱，袖子全湿了。
快！快去拿干衣裳来！热水也备上！
几个小宫女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念念接走擦干换衣裳。
念念还在抽抽搭搭的。
鱼好坏……念念不要看鱼了……
好好好，不看了不看了。福安哄着。
换好衣裳出来，念念又活蹦乱跳了。
她穿着宫里新找的小衣裳，比萧珩在路上给她买的好了不知多少倍，细锦缎面，绣着小蝴蝶。
但太大了。
裤脚拖在地上，袖子把手指盖了个严实。
念念走两步踩一下裤脚。
走三步又踩一下。
一个小宫女没忍住。
福安瞪了她一眼。
念念被领着继续往前走，路过一面大屏风。
但念念没看山水，她盯着屏风旁边墙上挂的一幅画像
画中是一个年轻女子，容貌极美，眉眼温柔，穿着太子妃的正装，端坐在椅中。
念念停下脚步。
这个姐姐好漂亮。
福安的脚步僵了一下。
跟在后面的两个嬷嬷脸色变了。
年纪大些的管事嬷嬷叫钱嬷嬷，脸上的表情像被霜打了一样。
这位，是先太子妃的遗像。
念念不懂什么是遗像。
她住在这里吗？念念可以跟她玩吗？
满走廊的空气凝住了。
福安张了张嘴，蹲下来，声音软了。
念念姑娘，这位是……是已经不在了的人。
念念眨了眨眼。
不在了？跟师父一样吗？
福安的喉头动了一下。
是。跟您师父一样。
念念安静了一会儿。
她走到画像前面，踮起脚，伸出小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画框的边角。
那这个漂亮姐姐，也去天上了？
念念点了点头。
没哭。
她小声说了一句：师父说，去了天上的人不用伤心的。他们在上面看着呢。
说完她转身走了，小脚步啪嗒啪嗒的。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福安偷偷背过身去，擦了一把眼角。
偏殿。
念念的住处被安排在萧珩寝殿隔壁的偏殿。
房间不算大，但对念念来说，比清虚观的整个大殿还宽敞。
雕花木床，锦缎帐幔，案几上摆着果盘和点心。
念念站在门口，没进去。
怎么了？福安问。
好……好大。念念的声音小了，就念念一个人住吗？
是呀，这是殿下专门给您安排的
可是念念以前跟师父住一间的。
她的嘴瘪了。
眼圈红了。
师父的房间好小好小的。念念的床就在师父旁边，翻个身就能碰到师父的手……
福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念念姑娘——
念念不想一个人。她的声音闷闷的，两只手揪着袖子。
钱嬷嬷在一旁皱着眉，低声对福安说：规矩不能乱。东宫殿阁各有定制，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嬷嬷。福安的语气忽然硬了，压低声音挡在念念前面，这是殿下的养女。来路怎么着，殿下自有定夺。 您老既管不了殿下的事，也管不了奴才的事。
钱嬷嬷的脸僵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冷着脸退了出去。
福安蹲下来，对念念笑了笑。
念念姑娘，您先在这儿坐会儿。奴才去禀告殿下一声，看能不能……
不用禀了。
声音从门外传来。
萧珩站在廊下，换了一身常服，面色冷峻。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偏殿。
又看了看门口蹲着的念念。
小团子仰着脸看他，两只手还揪着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怕一个人？
念念使劲点头。
萧珩沉默了两息。
把她的东西搬到我寝殿的偏间去。
福安一怔：殿下，这不合——
本宫说搬就搬。
福安立刻闭嘴。
是是是！奴才这就安排！
念念破涕为笑。
谢谢爹！
她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萧珩的腿。
萧珩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小团子，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
最终面无表情地开口。
松手。
不松！
……松手，走路。
抱！爹抱！
福安在旁边看着。
铁面太子被一个三岁的小毛头缠得迈不开步。
太子的表情冷若冰霜，耳根红如朝霞。
殿下，奴才来抱
不用。萧珩弯腰，一只手把念念捞了起来，夹在腋下。
念念被夹着，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荡来荡去，咯咯笑个不停。
爹好有力气！比顾叔叔还有力气！
闭嘴。
念念不闭！念念爹最厉害了！
萧珩夹着她走过长廊。
每一个遇见的宫人都惊呆了。
那天晚上，整个东宫都知道了一件事。
太子殿下从北境带回来一个三岁的小丫头。
收为养女。
住在殿下寝殿的偏间。
钱嬷嬷跟底下的人念叨了一晚上：不合规矩，实在不合规矩
但没人敢去太子殿下面前说一个字。
念念窝在偏间的小榻上，抱着木马和萧珩的一个枕头。
爹，晚安。
隔着一面薄壁，萧珩的声音传来。
念念闭上眼。
十息后，睡着了。
而萧珩，三年来第一次在自己的寝殿里，缓缓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