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闭上眼不到半个时辰，那片安宁就碎了。
太阳穴里那根针突然又扎了下来。猛烈的、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发现了那股清凉的来源被隔开了，开始疯狂反扑。
他猛地睁开眼。
额角冷汗涔涔。
同一时刻，隔壁偏间传来了声音。
很轻。
是念念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闷在被子里的、小动物似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着脖子。
师父……师父你在哪……念念怕……
萧珩坐起身，听了几息。
那哭声越来越大。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寝殿角落那座檀木屏风后面，一缕极淡的灰影无声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往墙缝里钻。
窗棂边挂着的玉坠，轻轻晃了一晃。没有风。
萧珩看不见这些。
但他感觉到了。
寝殿里那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让人后颈发凉的阴沉感，在念念的哭声响起后，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偏间的门没关严。念念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裹着一股莫名的暖意。
萧珩起身，推开了隔间的门。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小榻上蜷成一团的身影。念念把被子裹在身上，抱着木马，整个人缩在墙角。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念念。
小团子一愣，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地一声扑过来。
萧珩来不及反应，一个湿漉漉的小团子已经撞进了他腿上，两只手死死搂着他的膝盖。
念念怕！这里好黑！墙上有东西在看念念！
萧珩低头看了看墙面。
什么也没有。
但念念的灵眼看得见。偏间的墙角，有一团灰扑扑的气，不是邪祟，更像是某种残留的怨念。陈年的、模糊的，像一层洗不掉的污渍。
东宫存了多少年了，死过多少人，这些角落里积攒的东西，普通人看不见，住着也就是觉得压抑。
但念念看得见。
三岁的孩子，半夜醒来，满眼都是那些灰蒙蒙的东西在蠕动。
换谁不怕？
不哭了。萧珩声音硬邦邦的。
呜呜呜念念害怕……
我说不哭了。
念念使劲吸鼻子，憋住了。但身体还在抖。
萧珩沉默了三息。
他弯腰把念念捞起来。
走。过来睡。
念念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问了一句。
跟爹一起睡吗？
你睡偏间的榻，我睡我的床。中间隔着一道帘子。
帘子拉开行不行？念念要看见爹。
……行。
萧珩把她抱回了自己寝殿。
偏间那张小榻被褥湿了一片。寝殿里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矮榻，是给近侍值夜用的。萧珩让人换了干净被褥铺上，把念念放了上去。
念念窝进被子里，两只眼睛露在外面，骨碌碌地转。
帘子不拉。
不拉。
爹你睡了吗？
闭眼。
安静了十息。
……什么。
那些灰灰的东西，念念能赶走的。但是念念现在太困了。明天再赶好不好？
萧珩顿了一下。
好。明天再说。
念念翻了个身，把木马压在身子底下，小手摸索着够向萧珩的方向。
够不到。
她往榻边挪了挪，手臂伸直，指尖刚好能碰到萧珩床沿搭下来的衣角。
攥住了。
十息后，呼吸变得绵长。
睡着了。
萧珩侧过头，看着那只从矮榻上伸过来、攥着他衣角的小手。
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有灰。指节细得像嫩竹笋。
他没抽走衣角。
闭上眼。
太阳穴的痛感在念念攥住他衣角的那一刻，缓缓退去了。像潮水般退去。
干干净净。
一夜无梦。
次日天亮时，福安来叫早。
推开殿门，愣住了。
太子殿下平躺在床上，面色竟然是红润的。三年来那种铁青的病色消退了大半。
矮榻上，念念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蹬到了地上，一只小脚丫搁在枕头上，手里还攥着萧珩的一截衣角。
福安张了张嘴，又悄悄合上。
退出去，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门口守夜的小太监凑过来：福安总管，殿下……
福安压低了嗓门，脸上的表情带着三分感慨、三分欣慰、四分不可置信。
殿下在睡觉。
小太监：啊？殿下不是从来不……
今天睡了。福安抬头看了一眼天。
晨光正好。
去备早膳。多加一碟桂花糕，一碗甜粥。
甜粥？殿下不吃甜的啊……
不是给殿下的。福安笑了笑，是给咱们小主子的。
小太监还没反应过来，福安已经颠颠地往小厨房去了。
殿内，念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师父……念念找到有缘人了……他家好大……床也好软……
萧珩睁开了眼。
看了她一眼。
醒了就起来。别赖着。
念念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
爹，再睡一会儿嘛……
不行。起来。今天有人要来见你。
念念揉着眼坐起来，脑袋歪着，丫髻散了一半。
谁呀？
萧珩掀被起身，声音淡淡的。
你以后的嬷嬷。规矩比我严。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比爹还严？
比我严十倍。
那念念不要嬷嬷！念念要爹教！
萧珩已经走到屏风后面更衣了。
我没空教你行礼吃饭穿衣走路。
念念跳下矮榻追过去，小脚丫啪嗒啪嗒的。
那念念不学规矩！师父说道门弟子不讲那些的！
你现在不光是道门弟子。萧珩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你是东宫的人。东宫的人，规矩不能少。
念念站在屏风前面，嘴巴瘪成了一个小圆。
眼看着又要哭。
萧珩伸出一只手，隔着屏风把一块桂花糕递过来。
吃完再哭。
念念看了看糕。
看了看屏风。
抽抽鼻子，接过来啃了一口。
嚼着嚼着，就忘了要哭这回事了。
爹，嬷嬷凶不凶呀？
你乖就不凶。
念念很乖的！师父说的！
屏风后面没回答。
但念念隐约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