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们也晚安，大黑也晚安。”
念念的嘟囔声越来越小，很快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萧珩在帐外站了很久。
殿下。孙谨抱着一摞文书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京中今日来了鸽信。
萧珩伸手接过。
薄薄一张纸条，火漆封口，上头只有两行字。
陛下旧疾又发，咳血不止。三皇子以侍疾为名入宫，已连住三日未出。
萧珩的眸色骤冷。
连住三日？
孙谨点头，按规矩，皇子侍疾也该轮值。三殿下连住不走，明面上说是孝心，实际上——
实际上是盯着父皇的一举一动。
萧珩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还有呢？
孙谨犹豫了一下。
兵部侍郎韩大人递了一道折子——弹劾东宫属官采办军械以次充好。
军械是经北境验过的，没有问题。
属下知道。但那道折子是周太师联名附议的。
周太师。
萧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本宫还没回京，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孙谨没接话。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太子三年戍守北境，在外有赫赫军功。但京城这潭水，三年足够变得很深。
皇帝病了，三皇子蠢蠢欲动，周太师在朝中广植党羽。
“太子回京，是回家，也是回虎穴”
殿下打算何时进城？
后日午时之前。萧珩转身掀了帐帘，不走正门。从北城门入。
“北城门？那可是……”
偏僻，人少，不引人注意。萧珩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水，本宫不想让某些人准备好欢迎的阵仗。
他顿了一下。
还有，那道弹劾的折子让人从中书省拿一份副本来，本宫要看看韩侍郎的原文用了什么词。
孙谨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月色。
萧珩在帐中坐下。
灯火明灭。
身后的小榻上，念念蜷成一团。小手攥着那个木马，嘴角微微翘着，做的大概是个好梦。
她翻了个身，虎头鞋蹬掉了一只。
萧珩沉默片刻，伸手把那只鞋捡起来放到榻边。
又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盖住她露出的脚丫子。
回京之后——你会知道，这世上的坏人比你见过的多得多。
念念当然没有回答。
但铜钱在她掌心里转了一下。
萧珩看得清楚。
没人碰。
就是自己转的。
第三日。
晨光初亮的时候，车队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
念念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趴到车窗边。
眼前的画面让她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城墙。
巨大的、灰白色的城墙，绵延得看不到尽头。墙上有旗子，有站岗的人，有黑色的铁甲。
城门开着，一辆辆牛车和马车鱼贯而出。
城门里面，屋脊连着屋脊，楼阁叠着楼阁，烟囱冒着白烟，隐约能听见叫卖声从风里传过来。
天呐！念念的眼睛亮得能晃瞎人。
好大！好大好大好大！师父说的京城！是这里吗！
她蹦起来，但马车顶太矮，一蹦就磕了脑袋。
叔——爹！是京城吗！
萧珩挑了一下眉。
有糖葫芦吗！
……有。
有很多很多馒头吗！
有很多很多很多桂花糕吗！
你一天只准吃一碟。
两碟！
一碟。
一碟半！
一碟。
……那一碟加一个包子！
萧珩没再回嘴。
这大概算是默认了。
念念趴在车窗上，两只小手撑着窗沿，风吹着她歪歪的丫髻，眼睛恨不得把整座城都装进去。
师父，你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念念到京城了。
没人回答她。
但她觉得师父一定能看见。
车队从北城门走了偏道。
没有仪仗，没有通报。一百多骑化整为零分成了四队，间隔半刻钟先后入城。
太子的马车换了一辆不起眼的乌篷车，顾长风和四个便装亲卫贴身跟随。
从北城门到东宫，要穿过半个内城。
街道上人来人往。
念念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比她在山上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乘以一百还多。
爹！那个是什么！
糖人。
那个呢！
面具。
那个！那个！！
……那是驴。
驴好可爱！
萧珩闭了眼，决定不再回答了。
但念念的兴奋不需要回答来维持。她自己就能嗨翻天。
哇好多人——好多吃的——哇那个楼好高——哇——
到了东城安巷的巷口时，萧珩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太阳穴抽了一下。
不是那种持续的钝痛，是极短暂的、尖锐的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探。
他掀开车帘一角，扫了一眼巷口。
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眼神暗了。
念念也感觉到了什么。
她从车窗缩回来，灵眼不自觉地打开了。
巷口的屋檐上有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薄到几乎看不见。
不是邪气。
是……监视。
师父教过的——望气术的反面运用，可以在某处布下一层气息，凡是经过那层气息的人，布气者都能感应到。
有人在监视这条路。
念念扯了扯萧珩的衣角，声音放低了。
怎么了？
上面。她指了指巷口的屋檐，小声说，有人在看我们。
萧珩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屋檐。
空空荡荡。
连只鸟都没有。
看不见的那种。念念补了一句，灰灰的气。师父说是，望……望什么来着……
望气。
对！望气！念念使劲点头，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层气，谁走过去他都知道。
萧珩放下车帘。
顾长风。
绕路。走兴安坊那边。
兴安坊？那得多走两刻钟
车队改道。
念念蹲在车里，看着铜钱缓缓晃动。
这一次，铜钱没有指向任何方向。它只是微微地、不安分地晃。
像是在说：小心，小心。
萧珩的手覆在刀柄上。
车马无声地没入了京城的巷陌之中。
东宫。
乌篷车在角门停下的时候，一个圆圆胖胖的中年太监已经候在了那里。
他穿着深蓝色的圆领袍，腰间挂着东宫令牌，满脸堆笑中带着两分焦急。
这是东宫大总管，福安。
殿下！殿下回来了！他小跑迎上去，声音压着，不敢太高。这一路可辛苦了，奴才已经——
车帘掀开。
萧珩跨下车，面色冷峻。
福安正要行礼。
一只小脑袋从车帘缝隙里探出来。双丫髻歪歪的，圆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灵眼骨碌碌转着。
哇，这是哪里呀！
福安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从萧珩脸上移到那个小脑袋上，又移回萧珩脸上。
殿、殿下，这……
我的养女。萧珩淡淡道，叫念念。
福安的嘴张了三次，没合上。
念念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了——确切地说是滚下来的，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石板路上。
啪叽。
呜——好疼。
她揉着鼻子坐起来，抬头看见了福安。
叔叔好！你好胖呀！
福安：
萧珩：……进去。
念念爬起来拍拍灰，蹬蹬蹬跑到萧珩身边拉住他的手，扭头朝福安笑了一下。
门牙豁了一颗，笑得无辜又灿烂。
福安的心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软了。
他下意识看向萧珩，铁面太子的手被一只脏兮兮的小爪子攥着，他竟然没有甩开。
他甚至……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福安跟了萧珩十八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他深吸一口气。
奴才这就让人收拾厢房，不不不，厢房太冷了，得安排偏殿。偏殿也不行，念念姑娘这么小，得近着殿下才行
他一边嘟囔一边小跑着往前引路。
念念拉着萧珩的手，踮着脚往里张望。
红墙金瓦，雕梁画栋，回廊弯弯绕绕。
念念的嘴巴合不上了。
爹……你家好大呀。
萧珩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
以后也是你家。
念念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笑了。
念念有家了！师父！念念有家了！
她的声音在东宫的长廊里回荡，清脆得像铜铃。
福安走在前面，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顾长风带着亲卫们鱼贯入内，沉声布防。
东宫的门缓缓关上。
但念念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一个面容阴沉的中年人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面前摆着一盘沙。
沙上画着京城的格局图。
安巷口那个位置，原本稳定的气纹刚才断了一息。
有人绕了路。
太子，回来了。
他的嘴角牵出一丝冷笑。
比预想的早了三天。而且……
门外一个黑影闪进来，跪地禀报。
主人，太子车驾上多了一个孩子。三岁女娃，来路不明。
孩子？
还有，黑影的声音抖了一下，山道上的尸傀，被一张符纸烧成了灰。
中年人的笑容凝住了。
符纸？什么符？
“属下不会看岔，那是正道玄术。”
沉默弥漫了整个房间。
中年人伸出手，在沙盘的东宫位置轻轻一抹。
正道玄术……三十年了，还有正道的余孽留在世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东宫的方向，隐约能看见那片红墙金瓦的飞檐。
去查。那个孩子什么来路，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