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有缘人！师父说的！
念念的声音远远飘在身后，镇口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
这小东西追太子车队去了？！
疯了吧？那些军爷一人一刀——
嗐，三岁的娃懂什么，怕是追两步就回来了。
没人追上去管。
念念已经跑出了镇子。
说是跑，更像是颠。包袱比她大两倍，压在背上，整个人弓着腰，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从后面看，就是一只背着壳的小乌龟在全力冲刺。
官道上，太子车队已经走出去小半里地。
马蹄声越来越远。
念念追不上。
但她不停。
蹬蹬蹬蹬蹬——
跑了一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
她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抬头看看前面车队的影子，又看看手心里的铜钱。
铜钱依然稳稳地指着前方。
念念不累。她跟铜钱说，声音虚得很，一点……一点都不累。
说完咬牙迈腿。
走三步喘一喘。走五步歇一歇。
膝盖上刚结的痂又磕开了，渗出血丝来。
她咬着嘴唇不出声，眼泪倒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车队后方，殿后的斥候最先发现了不对。
头儿，后面好像有个东西跟着。
殿后的校尉回头一看，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官道正中间，一个三岁大的奶团子，背着巨大的包袱，正摇摇晃晃地往前挪。
走两步，摔一跤。
爬起来，再走。
再摔。再爬。
膝盖上全是血。
但就是不停。
这……是那个小丫头？她在追我们？
头儿，这可咋整？摔死在太子车驾后头，说不清啊。
消息很快传到顾长风耳边。
顾长风调转马头，往后跑了一趟。
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包袱把她压得快趴下了，小短腿一步一步蹭，像蚂蚁搬家。
到了近前，念念听见马蹄声，抬起头。
满脸泪痕加灰土，膝盖上血迹渗进了道袍的布料，染了两团暗色。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叔叔！她认出了顾长风，使劲喊了一嗓子，等等念念！
顾长风翻身下马，蹲到她面前。
你跟着车队做什么？
找有缘人呀。
什么有缘人？
师父让找的。念念从怀里扯出那封皱巴巴的信，在他面前晃了晃，铜钱说了，有缘人在那个马车里头！
顾长风看了眼信，又看了眼她手里的铜钱。
普普通通的旧铜钱，系着红绳。
你说铜钱告诉你的？
嗯！它会转！指着马车呢！
顾长风的表情很微妙。
三岁的孩子不会骗人。
但铜钱会转——这事他不信。
你跟着也没用，殿下不会见你。他尽量把话说委婉了，回镇上去，找户好人家！
不回。念念摇头摇得像拨浪鼓，铜钱说不能回。
念念不回去。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眼神倔得很，师父说了，念念要找到有缘人。念念答应师父的。
顾长风站起身，揉了揉额角。
三岁的小团子，磕得浑身是伤，累得喘不过气。
但那股执拗劲——他带过的兵都没这么犟的。
他骑马回到车驾旁，低声禀报。
她追了快一里地了。膝盖磕破了，走不太动了，但不肯停。
车帘后没声。
说是铜钱让她跟着的。一枚旧铜钱，系着红绳。
终于，一声极淡的嗤笑从帘后传来。
铜钱？
是。她说铜钱会指方向。
沉默。
萧珩掀开车帘，看向后方。
远远的，官道正中，一个小小的点在蠕动。
走两步，歇一下。走三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
包袱压着她，她弓着腰。
没人帮。没人管。
但她一直在走。
萧珩看了几息。
放下车帘。
把她带过来。
顾长风一怔：殿下？
耳朵聋了？
顾长风拱手，拨马回去。
到了念念面前翻身下马，还没开口，念念就仰着脸喊了一声。
叔叔！他让念念过去了？！
……殿下让你过去。
念念地站起来，膝盖疼得龇了下牙，但笑得眉眼弯弯。
念念就说嘛！铜钱不会骗人的！
她把铜钱举到顾长风面前。
铜钱在她掌心缓缓转了一圈——指向前方马车。
没有风。没有人碰。
就是自己转的。
顾长风的瞳孔微缩。
他看得清清楚楚。
叔叔你看到了吧？念念满脸理所当然，铜钱说的，跟着走。
顾长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伸手把这个脏兮兮的小团子连人带包袱抱了起来。
念念被抱得一愣，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叔叔你好暖和呀。
顾长风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块石头。
他单手揽着念念上马，回到车驾旁。
殿下，人带到了。
车帘掀开一角。
萧珩看到的画面是——
顾长风铁塔似的身板上挂着一个小奶团子。奶团子满脸灰土泪痕血渍，但嘴角翘着，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掏了半块干饼在嚼。
她对上萧珩的目光。
眨了眨眼。
好心叔叔！她朝萧珩伸出攥着铜钱的小手，铜钱说了，念念要跟你走！
萧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又看了看铜钱。
铜钱在她掌中缓缓一旋，指向了他。
萧珩的目光微变。
不是因为铜钱。
是因为这个小东西靠近之后，他太阳穴里那根针，又停了。
把她放上来。他撂下一句话，放了车帘。
顾长风把念念递进车厢。
念念一进去就东张西望。软枕头、锦被褥、案几上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
她的眼睛亮了。
能吃吗？！
萧珩靠在枕上，闭着眼没搭理她。
念念不等他回话，已经抓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唔——好甜！师父从来没给念念吃过这个！
嚼了两口又抓了一块。
萧珩睁开一只眼，淡淡扫了她一下。
浑身脏得不像话，膝盖渗着血，但吃起东西来像只小仓鼠。
吃慢点。他说。
好心叔叔你也吃！念念举着一块糕往他嘴边凑。
萧珩偏头避开。
念念不依不饶，又举高了些：真的好甜！
萧珩捉住她的手腕，把那只小爪子连同桂花糕推回去。
别叫我好心叔叔。
那叫什么？
不叫。
念念歪着脑袋看他。嘴里还塞着糕，含含糊糊地说：那叫叔叔？
萧珩没接话。
念念就自动把沉默当成了默认。
叔叔！她笑眯眯地喊了一声。
门牙豁了一颗，笑得跟偷了糖的小猫似的。
萧珩闭上眼。
耳尖红了一丝。
极淡。
他没让任何人看见。
马车重新启动。
送到下个镇子的道观，这事就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