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
婶子叹着气，又从桌上拿了个馒头递过去。
念念接过来，泪还没擦干，张嘴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嚼两下吸一下鼻子，嚼两下再吸一下。
慢点儿吃，小丫头，又没人跟你抢。
唔唔——念念是真的饿。面渣从嘴角掉下来，她用袖子一抹，泪水和面渣搅成一团。
刘粮商还跪在地上没起来，王婆在旁边拍着大腿：我干了二十多年，棺材发光，头回见！这小丫头到底——
王婆你闭嘴！刘粮商红着眼眶呵斥，那是我娘走了！走得安稳了！
灵棚里的人三三两两议论，声音嗡嗡的。
就在这时,
镇口方向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不是雷。
是马蹄。
密集的、整齐的马蹄声，带着铁器碰撞的脆响，像碾石滚地。
镇口挑水的老汉直接把桶搁下了，伸脖子往官道上瞅。
一队骑兵从拐角处涌出来。清一色玄色甲胄，面甲冷冽。最前方两骑高举旗帜，风一卷——玄底金边，暗绣五爪龙纹，正中一个字。
这、这是！刘粮商的声音抖了。
帮工的汉子一把捂住他嘴巴，压低声音：看那旗！玄底金字五爪龙！那是东宫的旗！
东宫？！太子殿下？！
太子车驾回京了！不知谁在镇口喊了一嗓子，整条街炸了锅。
念念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歪头往外看了一眼。
好多马呀。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吃。
队伍正中，一辆宽阔的四马驾车稳稳前行。
车帘垂着，纹丝不动。
车厢里头，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靠在软枕上，两指捏着眉心。
萧珩闭着眼。但没有睡。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太阳穴里那根针又在扎。一下一下，不要命地戳。
殿下。车窗外传来亲卫统领顾长风低沉的声音，前面是个镇子，要不要停下歇?
不停。萧珩嗓音沙哑，京城还有三日路程，不耽误。
可您已经两天....
顾长风。
一声名字砸下来，外头立刻没了声。
萧珩靠回枕上，试图闭眼眯一会儿。
但眼睛一合,血，火，遍地尸骸。
一双隐在黑雾里的眼睛，看不清面目，只是笑。阴冷的，蛇一样的笑。
他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薄汗。
三年了。
每一夜都是这样。
太医看了十几个，全说他身体康健。请过两个道士做法，没用。找了个老和尚念经，更没用，那和尚第二晚就自己翻了白眼。
马车碾过石板路，颠了一下。
白幡和丧棚的影子从车窗掠过。
萧珩没兴趣看。
然而,就在马车驶过丧棚的那一瞬。
一股清凉之意毫无预兆地从天灵盖浇了下来。
像山泉。像凉雨。
脑中那根针顿了一下。
疼痛消退了三分。
萧珩的眼神陡然锐利。
停车。
顾长风一愣：殿下？
停车！
整支队伍应声而止，百余骑齐刷刷勒缰。
顾长风翻身下马，快步到了车窗前：出了什么事？
萧珩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向丧棚。
人群，白幡，纸扎。
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最角落,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一个比她大两倍的包袱上，两条短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她捧着馒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脸蛋脏兮兮，泪痕纵横，可嚼东西嚼得满脸满足。
吃两口，吸一下鼻子。
吃两口，眼泪又掉了，砸在馒头上，她也不擦，就着泪珠往嘴里塞。
那股清凉之意——就是从她的方向飘来的。
萧珩放下车帘。
顾长风。
属下在。
那丧棚里，角落有个小孩。去，查清楚她什么来路。
顾长风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跟了萧珩十二年，殿下让查就查，不问为什么。
他大步走向丧棚。
一个穿玄色甲胄的冷面男人跨进灵棚，所有声音瞬间哑了。
刘粮商腿一软：军……军爷？
顾长风没理他，径直走向角落。
念念啃馒头啃得投入，忽然觉得光暗了，抬头一看。
一张冷脸。
很高。
她嘴里塞着馒头，愣了三秒。
叔叔……你好高呀。
顾长风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蹲下身。
叫什么名字？
念念。
几岁了？
念念伸出三根指头，想了想，又伸出一根，再收回去。
三岁。
爹娘呢？
没有。
跟谁来的？
自己。从山上下来的。
婶子在旁边插嘴：这丫头说是山上道观的弟子，师父没了，一个人背着包袱下山的。
王婆也凑上来：不光这个！她给刘家老太太哭了一场丧，棺材发了光！我干了二十多年都未曾见过
棺材发光？顾长风眉头拧紧。
真的！刘粮商连连点头，全靠这小仙姑！
顾长风看了念念一眼。
小仙姑？
就这么个满脸馒头渣的小东西？
他没多说，快步回到车旁，低声禀报了一遍。
车帘后沉默了几息。
三岁？一个人下山？
……棺材发光的事？
镇上人都这么说。
萧珩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
棺材发不发光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为什么靠近那丧棚时，折磨了他三年的头痛会减轻。
继续赶路。
那那个孩子？
与我无关。
队伍重新启动。马蹄声渐远。
丧棚角落，念念吃完了最后一口，拍拍肚子，小声说了句：师父，念念吃饱了。
然后她翻出怀里那枚铜钱。
铜钱躺在她脏兮兮的掌心里。
她学着师父的样子举高，松手——
铜钱没有落地。
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缓缓旋转，然后稳稳地指向了马车远去的方向。
念念瞪大眼睛。
豁了门牙的嘴咧开。
婶婶！谢谢你的馒头！她一把甩起包袱就往外跑。
哎，你去哪儿！
找有缘人！师父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