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下个镇子的道观，这事就到此为止。
萧珩的语气冷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念念没听清。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碟桂花糕上。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小手抓得飞快，腮帮子鼓成两个圆球。
你吃慢点。萧珩又说了一遍，噎着了没人管你。
不会噎的。念念含含糊糊地说，念念吃东西很厉害的。师父说的。
萧珩看了她一眼。
这个小东西满嘴都是师父说的。
也不知那个死了的师父到底教了她些什么。
马车颠颠簸簸地走着，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音有节奏地响。
念念终念念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块桂花糕，满足地舔了舔手指头。
困意来得猝不及防。
她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老大，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叔叔……念念好困。
萧珩没说话。
念念也不等他说话，身子一歪，脑袋就靠到了萧珩的胳膊上。
萧珩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低头看去——小团子已经闭上了眼，睫毛还是湿的，脸上泪痕和糕渣交错，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攥得很紧。
像怕被丢掉似的。
萧珩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掰开一根，另一根攥上来。
掰开两根，三根全攥回来。
反复几次，他放弃了。
一个三岁孩子的手劲竟然这么大。
他靠回枕上，打算就这么耗着，等她松手了再说。
但那股清凉之意又来了。
从她攥着他衣角的小手传过来，顺着手臂往上，淌过肩膀，漫入脑中。
太阳穴里那根钉了三年的钉子，居然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疼痛变钝了。
越来越钝。
萧珩的眼皮开始发沉。
这不正常。他是常年戍边的人，行军途中绝不会放松警惕到这种程度。
但身体不听他的。
意识像被温水泡着，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他想睁眼。
睁不开。
于是他在三年来的无数个日夜之后，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有血。
没有火。
没有那双隐在黑雾里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干净的、安静的黑。
偶尔有一丝模糊的声音飘进来，奶声奶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这一觉，他睡了整整两个时辰。
殿下。
顾长风的声音在车窗外响了第三遍。
殿下！
萧珩猛然睁眼。
手已经按上了枕下的短刃。
第二反应——低头。
念念趴在他腿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挂着一条口水线，正好流在他那条墨色锦裤上，洇出一团深色水渍。
她的小手依然攥着他的衣角，换了个位置，从袖口挪到了腰带上。
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师父……饿……
萧珩的表情很复杂。
低头看看浑身酸软赖在自己腿上流口水的小东西，再看看窗外橘红色的天，太阳已经偏西了。
两个时辰。
他睡了两个时辰。
没有噩梦。一个都没有。
三年。
这是三年以来的第一次。
殿下？顾长风的声音里带了点罕见的急切，还有半个时辰天就黑了，前方三里有个驿站
知道了。萧珩的声音沙哑，但少了平时那股咬牙切齿的冷意。
他看着念念。
从她身上传来的那股清凉已经淡了，但太阳穴的疼痛没有回来。
三年不做梦——她一来，噩梦就消了。
巧合？
萧珩不信巧合。
他伸出手，捏了捏念念的后领，像提小猫一样把她拎起来。
醒醒。
念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到一张冷脸。
她眨了眨眼。
叔叔！
然后又闭上了。一秒后又睁开，这回彻底醒了。
叔叔你还在呀。她咧嘴笑了。
萧珩放下她。
你师父教过你什么？
好多呀。念念掰着手指头数，画符、念咒、抓虫虫、看房子好不好、还有……还有烧水。
……烧水？
嗯！师父说道士也要会烧水的。
萧珩沉默了一瞬。
你方才在我身边——做了什么？
没做呀。念念歪着脑袋，念念睡着了呀。叔叔你也睡着了。
她指了指他的裤子：叔叔，你腿上湿了。
萧珩低头看了一眼那团口水渍。
起身掀帘。
顾长风。
让人把那碟桂花糕再备一碟。
顾长风一愣。
他跟了萧珩十二年，这位殿下从不吃甜的。
殿下，您要吃？
不是我吃。
顾长风看向车厢内。
念念正趴在车窗边东张西望，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驿站。
夜色降下来之后，萧珩破天荒地没有批文书，而是让幕僚孙谨到了他房中。
孙先生，你可知京城或附近名山，有哪家道观的掌门道号清虚子？
孙谨愣了一下，捻须想了片刻。
清虚子……此号属下似有耳闻。三十年前正道高人，修为极深，后来不知何故隐居，再未现世。殿下怎么突然问起此人？
他死了。萧珩淡淡道，留下一个三岁的弟子。
三岁？孙谨的眉毛拧到了一处。
萧珩把白天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铜钱自行转动。
靠近她之后头痛消退。
两个时辰无梦安眠。
孙谨听完，手里的茶盏放都没放稳，地磕在桌上。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他压低声音，您的头疾太医们束手无策，道士和尚全无用处，这三年来属下一直怀疑不是病，是术。
我知道。
那这个孩子？
所以我在想。萧珩敲了敲桌面，送走她，还是留下她。
孙谨的目光沉了沉。
若她真有此能，殿下不妨先带回京城，观察一段时日。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隔壁房间传来的一声，然后是奶团子迷糊的哭声：疼……呜……
紧接着是侍从手忙脚乱的声音：姑娘别动！别动！您是从床上滚下来的——
念念要叔叔！念念要叔叔呜呜呜——
萧珩捏了捏眉心。
不用送了。他站起身，这崽，我带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