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那杯月露，陈国栋在第二天早饭后喝了。
茶壶在堂屋窗下放了一夜，揭开盖子，里头仍有淡淡的银白，倒进杯中时，晨光正照着窗棂，比昨夜看起来浅些，入口的清甜却没有变。
他慢慢喝完，将壶洗净，倒扣在厨房的木架上，昨晚带回来的小充电灯就放在旁边。
今天是星期二，山印中照常生出一缕山气，加上原先剩下的五缕，已经有了六缕。
陈国栋在院里收了晾干的衣服，正准备往山里去，老周的电话便打来了。
“老陈，白石门那边，你今天去不去？”
“还没定，怎么了？”
电话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老周似乎往旁边走开了些，才接着往下说。
“有个人昨晚从那边回来，说在路上碰见个东西，我想跟你一道去看看。”
陈国栋将叠了一半的衣服搁在椅背上，问有没有伤着人。
“人好好的，就吓了一跳，你先别上去，我们快到你巷口了。”
不到十分钟，老周便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到了门前。
男人穿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短袖，背着个灰色小包，进门先叫了声陈叔，又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像是不大好意思空口来讲这件事。
老周给两边介绍了名字。
他叫梁志成，家住南桥，平常有空就往附近山里走，跟老周碰过几回，前两天听说白石门通了，昨日下午特意进去看了看。
几个常走山的熟人也在问这条路，他昨天先有了空，便自己过来，出门时还答应回去给他们看看照片。
山里遇见黄影以后，他把照片单独发给了其中一人，想问是谁家的孩子，消息来回说了几轮，谁也没认出来，才又找到了老周。
“我走过的地方不少，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梁志成从小包里取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陈国栋。
照片是隔着树拍的，近处的树叶占了大半张，后面一道土坎上立着团暗黄，勉强能看出上窄下宽，像有人把一件短雨衣罩在了头上。
陈国栋放大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黄影底下。
那里有一条模糊的灰线，乍看像横在路上的枯枝。
“当时天已经黑了？”
“还看得清路，沟里暗些，我原先以为是谁家小孩。”
梁志成往门外比画了一下，说那影子站在侧泉上去的旧路旁，自己隔着一道弯，最先看见的只有肩膀和头。
他喊了一声，问它跟谁来的，对方既没回答，也没朝这边走，只将头慢慢偏了过来。
“脸全在衣领里，看着特别小。”
梁志成抬手在下巴附近拢了一下，回忆到这里，眉头又皱起来。
“我还往前走了两步，它忽然高了一截，身子往旁边斜，脚底却没见挪。”
老周在一旁插了句话。
“是不是站在土坎后头，你没看清？”
“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今天想再去认一认。”
梁志成接回手机，换了一张照片，屏幕上只剩那道空土坎，路边树叶拖出了一点晃动的痕迹。
他说自己当时已经不想往前走，退到宽处，把手里还剩半块饼的饭盒往石头上一放，腾手去拿包侧的登山杖。
再抬起头，黄影已经移到了更靠近路口的地方。
“我就沿来路退回去了，从白石门出来，后头也没听见谁追。”
他回到有人走动的山道上，才记起饭盒还放在那块石头上，可那会儿已经不愿再一个人进去。
老周是今早听他说起的，原想自己领着去看看，又想起白石门那块巨石，临出发前还是给陈国栋打了电话。
陈国栋把手机还了他，起身将椅背上的衣服收进屋里。
山里这几日没有旁人来报孩子走失，照片里的东西也看不出人的腿脚，事情还得到了地方才知道。
他带上草帽和水壶，想了想，又从厨房拿了一只空的带盖饭盒，装进惯用的竹篮。
昨晚梁志成的饭盒要是破了，残渣正好收回来，免得留在山里招东西。
梁志成见他连山杖也不拿，便从背包上解下折叠杖，问要不要用。
“你自己留着，那边我走惯了。”
陈国栋将门锁好，领着两人出了巷子。
上山以后，老周先走了一段，问梁志成昨天有没有偏离旧路，对方说只到侧泉上头看了看，再往外的地方草太深，自己没有进去。
“那你这饭盒还算丢得近。”
老周把路边横出来的细枝拨开，让陈国栋过去，又叮嘱梁志成别光顾着看手机里的照片，记着认路。
从山祠旁经过，梁志成的脚步慢了下来，往合着的栗木门看了好几眼。
“要不，我先进去拜一拜？”
陈国栋从口袋里拿了钥匙，过去开门，让他自己进去，顺手把门旁折起的扫帚靠正。
梁志成站在供案前，掏出钱包，抽了一张钱夹在指间，又有些拿不准该搁在哪里。
“这里上香，钱放哪儿？”
“收回去吧，想说什么就说。”
陈国栋正往檐外挪，让他好站一些，听见这句又回头招呼了一声。
“杯子在案边，倒杯清水也成。”
梁志成照着做了，双手捧着杯，站在旧台前说自己昨天进山，只想走走看看，若有什么冲撞，并非有意，希望今天能顺顺当当把事情弄清楚。
陈国栋在檐下听着，胸前石印里渐渐传来一点细弱的牵动，刚刚进门的人心里确实仍带着些怕，只是一路都在压着。
他没有伸手去接这份求告，等梁志成出来，便对他说：“昨晚那样退回来就很好，你又没做坏事，别先忙着认错。”
梁志成将钱包放回包里，脸上松快了些，回头还朝祠内看了一眼。
栗木柱边，阿黄抬起脑袋，鼻尖越过门槛探了探，陈国栋轻轻摆手，让它仍在里头歇着，出来重新锁好门。
到了照山潭，狐狸正在青石边喝水，见他们过来，绕到高处立了一会儿，鼻头朝竹篮动了两下。
陈国栋摊开一只手给它看，它便收回脑袋，转身钻进了草丛。
白石门里凉得很，走进几步，后背的热气便散了。
梁志成停在洞口，仰头望了望那道完整的石拱，出来时又摸了摸外头的岩壁，昨日下午独自走过这里的新鲜劲儿，多少又回来了一点。
“这个地方以前能过人？”
“老路了，堵了些年。”
老周向潭侧凹地那块巨石指了一下，告诉他就是那块石头挡着，梁志成顺着看过去，嘴里轻轻啧了一声。
陈国栋已经沿洞中干燥的高处走向另一边，鞋底踩过细砂，水从较低的石槽里流过去，出了洞便能听见白石沟侧泉的声音。
这里仍有一点晨间留下的湿意。
两只獐子没有在泉边，浅水旁倒添了几排鸟爪印，陈国栋看着低石上的湿痕，心神顺着已经熟悉的泉脉往上探了一段。
归录过的沟地在印中渐渐清楚，林叶遮住的地方，却仍要靠眼睛去找。
他没有瞧见一个黄衣人。
梁志成绕过侧泉，在前方招呼了一声，指着靠路的一块扁石，说饭盒就是放在这里。
石面空着，底下却落了两小块饼屑。
陈国栋把竹篮放在宽处，蹲下拨开石边的草，先看见一条被压倒的细茎，再往里，是一道断断续续的拖痕。
饭盒被拖进了下坡的树根后头，透明的盖子已经脱开，翻过来的盒底沾着泥，里头那半块饼只剩一点咬碎的边。
“还真有东西来吃。”
梁志成伸手要拿，陈国栋让他先别动，指了指盒边一小片湿泥。
上面印着几个很小的脚印，前后挨得近，有细细的爪尖，跟狐狸在潭边留下的明显不同。
老周蹲过来看了看，拿根小枝把旁边的叶子挑开，露出又一排。
“黄鼠狼？”
“像是。”
陈国栋顺着泥里的印子望过去，树根内侧还挂着几根黄褐色的毛，凑近时有一点不大好闻的气味。
梁志成看了看那几个脚印，又抬头去看昨晚站着黄影的土坎，站起来走了两步，脸上却仍有些犹疑。
“可这也差得太多了，我看见的都快有这么高。”
他把手平伸在腰上，陈国栋顺着他比画的位置看去，见土坎本来就高出路面一截，后面一丛斜生的枯草，恰好遮着底下的根脚。
老人走到坎前，脚下站稳，再回头望了一眼弯路。
他让梁志成仍站到昨晚看见黄影的位置，自己摘下草帽，从坎后弯下腰，将帽子慢慢举过枯草。
“你看，到哪儿了？”
“再高一点，差不多就是那里。”
陈国栋把手抬上去，直到草帽的高度与他所指的位置相合，便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记住了黄影真正露出地面的那一截。
老周站在侧面，看得比梁志成清楚，伸指在土坎上比了两下，将近半个人高的错处便找出来了。
梁志成沿原路走近，脚步已比方才快些，只是到了坎前，又去看照片里那对向外撑着的肩，觉得仍不大对。
从梁志成昨晚的位置看过来，确实容易把上下两段连在一起。
只是，哪怕算上这道土坎，一只黄鼠狼也遮不出照片里那样宽的肩。
陈国栋重新戴好草帽，将梁志成的饭盒和盖子拾进他带来的塑料袋里，递还给他，随后拿回自己的竹篮，沿土坎后头绕了半圈。
那排脚印断在一块干石上。
再往上是草更深的坡地，山印中这一带的边缘正停在前方两道岩肩之间，越过去，便是还没亲自走认的地方。
老人站在石边看了片刻，转身对老周说道：“找个宽敞地方坐坐，它未必走远了。”
三人在侧泉旁歇脚，梁志成洗了手，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喝过几口，仍不时朝那道土坎张望。
陈国栋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膝上，心意轻轻触过缺尾留下的山令。
蓝鹊正停在白石门附近的高树上，眼前掠过一片石壁，随后是向上抬起的树梢，老人送去这边的位置，鸟便从林间飞了过来。
没过多久，侧泉对面的树冠里响了两声鸟叫。
梁志成的注意原在土坎那边，听到声音转过头，又想起自己手机里存着鸟照，便问老周，这是不是前阵子会学人说话的那一只。
老周刚说了声是，陈国栋放在膝上的草帽便被他拿开了。
在缺尾送来的景象中，一条黄褐色的小身子正贴着岩石往下爬，肚皮离地很低，长尾巴顺着草根拖动，到了坎边才停住。
陈国栋抬眼，望向相同的位置。
一截暗黄色的衣角，正从枯草后面露出来。
梁志成也看见了，瓶盖刚拧到一半，手便停在那里，另一只手碰了碰老周的胳膊。
“就是它。”
林子里没有风，枯草仍旧垂着，那截衣角却慢慢撑宽，两边各浮出一点，像有人在里面把胳膊抬起来，又缩回了袖子。
土坎上多了个低头站着的矮影。
它的脸藏在黄蒙蒙的领口里，远远望去，只看得见一点尖而暗的下巴。
陈国栋眼中却同时有两处景象。
从侧泉旁看去，那里站着个穿黄衣的东西；从缺尾所在的高枝望下去，一只黄鼠狼正将前爪收在胸前，后腿踩着石头，竭力把脖子往上伸。
它背上的毛蓬着，身外贴着一层极浅的黄霭，上头宽一点，下头被拉得细长。
树叶稍一晃动，那件衣服的肩便缺去一小块，很快又被它费力地撑回原处。
梁志成把手机拿出来，手指滑了两下才打开相机，镜头朝着土坎，屏幕里同样留着一团黄蒙蒙的轮廓。
他向左移了小半步，黄影的右肩便薄了，再把身子挪回原处，那一块竟又补齐。
陈国栋看见了他的动作，也注意到那双黑眼珠跟着晃了晃，黄鼠狼正在把身外那层东西朝人多的方向扭。
它顾得上泉边的两个人，却顾不上头顶那只鸟。
陈国栋看了一会儿，将草帽放进篮里，起身朝土坎走去。
老周伸手拦了梁志成一下，让他仍待在泉边，自己往前跟了两步。
“老陈，小心它咬。”
“知道。”
陈国栋走到宽路尽头，离那黄影还有几步，便看见它藏在领口里的尖脸往前探了探，两只眼睛乌黑，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篮子。
老人把竹篮往身后移了一点。
黄影也跟着偏了偏，前头那片假袖子却没跟上，歪歪斜斜挂在一旁，露出了里头半截细小的前爪。
梁志成在后头倒抽了口气，随后又憋住，眼睛一下睁大了。
陈国栋已经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它露出来的爪尖。
“昨晚是你拦的人？”
黄鼠狼听不懂这句问话，头却越伸越高，身上那层黄霭跟着向外鼓，仿佛还想把自己撑大一些。
陈国栋将篮子搁到身边的平石上，慢慢蹲了下来。
他的视线越过那道土坎，恰好落在对方踩着石头的两只后脚上。
“把尾巴收一收。”
老人伸指，朝它拖在外面的那一长截点了点。
“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