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尾巴在石头上一缩，黄衣的下摆跟着歪了。
黄鼠狼低下头去够自己的尾尖，身外那一片黄蒙蒙的东西便也往下塌，原先藏在领口中的脑袋整个露了出来，鼻尖发白，胡须很长，怎么看都只是一张细瘦的兽脸。
梁志成举着手机，嘴已经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对面的东西似乎察觉出不对，重新直起身，细小的前爪在胸口一收，那层黄霭忽然向前鼓了过来。
一张被扯长的脸从领口探出，嘴边黑洞洞的，两只眼睛却偏在了高低不同的位置。
老周向后退了半步，伸手去找旁边那根登山杖。
陈国栋站起身，手掌朝下按了按。
“你们往路中间站，别挤到泉边。”
他话音刚落，黄影便朝前扑来，脚下落叶唰地翻开，细长的黄毛身子已从那片假衣服底下蹿了出去。
陈国栋伸手一拂，沟中原有的凉风绕过岩肩，贴着土坎掠了上来。
那张怪脸在风里猛地侧过去，宽大的黄袖子沿草尖抹出一道，随即整个散开，一只四脚落地的黄鼠狼从里头滚出半圈，贴着石壁就要往上钻。
它头前的碎土却先动了。
几块半埋的石头顺着坡面一齐翻起，在那道窄缝外贴拢，黄鼠狼的鼻子几乎碰上去，急忙弓身扭转，后脚已经踏到了另一侧。
陈国栋往前迈了一步。
从他鞋底起，土坎外松散的浮土沿着一道弧线隆起，越过枯草，在黄鼠狼身后合住，留下当中一小片平地。
黄鼠狼刚抬起前身，风便从弧形土脊上向内压来，胡须朝后倒伏，它只得重新缩低了脑袋。
老周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面前那段路还是原来的山路，土坎后却平白多了一圈矮墙，几块方才还能伸手拨动的碎石贴在一处，竟像是在那里长了许多年。
陈国栋绕到土脊前，蹲下看了看。
里面的黄鼠狼喘得很快，胸腹一起一落，毛被吹得贴在身上，两只前爪仍抵着脚下，眼睛从老人脸上移到他的手，又移回去。
“现在能看清我了？”
陈国栋将手掌放在土脊上，脚下的山势随心应来，沿着坡地、树根和岩层，稳稳托住了他。
潮湿的泥面上，几粒细砂滚落到了低处。
陈国栋掌心原先只贴着一段松土，这时更深的岩层也接了上来，侧泉下的石根、白石门后的沟地，都循着已经归录的脉络与他相应。
他坐在这里，便能清楚感觉到黄鼠狼每一次往后抵的爪子。
那一点抓挠落在山势里，细得像有人拿草梗拨了拨墙根。
老人将力道停在身旁，坡上的树仍照常晃动，老周和梁志成站着的路面也稳稳当当，唯独圈里的小东西忽然僵住了。
它原先还朝窄缝的方向弓着背，到了这时，却把脑袋扭了回来，鼻子在老人落脚的地方嗅了两下，后腿一点点弯了下去。
黄鼠狼身外原本还剩一点黄霭，正浮在耳根后头，此刻却全缩进了蓬松的毛里，它张着的嘴慢慢合拢，前爪也从矮墙上撤了下来。
老人仍是老人，灰布衫的袖口挽着，手背斑纹清楚，草帽搁在不远处的篮子里。
黄鼠狼盯着他，身子却越伏越低，最后连下巴也贴住了地面，长尾巴沿着后腿卷了半圈。
陈国栋能从它紧绷的身躯中感觉到那股畏缩，这时才将压在土脊上的手松开一些。
他在山令里送去一缕心意，原本乱窜的小东西竟很快应了，回应里挤着想躲、想钻缝隙的冲动，还有一点对近前气息的依恋。
像是又怕，又舍不得离开。
陈国栋想到它刚才盯竹篮的样子，自己的壶和草帽就在篮里，都是平常东西，它鼻子所追着的那点气息，倒像是从自己的手上、衣袖旁传过去的。
他把竹篮换到远一点的平石上，又坐回原处，黄鼠狼的眼睛果然跟着他的手走，到了近前便低下头，将鼻尖贴向掌下的泥。
老人看了它一会儿，心里生出些说不清的稀奇。
从前进山，鸟兽识不识得他，总要相处过才知道，眼前这只还是头一回碰见，却已经在自己身上认出了与这片山地相接的东西。
他让掌下那股沉稳的山势继续留着，只往后挪了挪脚，给它腾出伏身的地方。
老人将拦在两边的风慢慢散开，黄鼠狼的胡须重新垂下来，鼻尖抖了几下，仍没有起身。
梁志成把手机放低，屏幕贴到了胸前，过了好一阵，才朝老周看去。
老周也正望着那圈土脊，听见他叫自己，只抬手示意先别说话。
“你从哪儿学的这副样子？”
陈国栋问完，便知道对方答不了，他顺着刚刚接上的心意，将那道弯路和走路的人送了过去。
黄鼠狼的鼻尖忽然向竹篮偏了一点。
老人想起昨晚被拖走的饭盒，便将袋子里的残饼也带进了这缕意思里，原先模模糊糊的回应顿时强了一些。
它记得吃的。
陈国栋抬头，让梁志成把装饭盒的袋子放到身后，不必再拿出来，自己坐到土坎旁的一块石头上，给这小东西留出一点距离。
方才的黄衣影已经散尽，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它后背上，毛尖里却仍藏着几丝极细的清润。
老人看得清楚，那与自己点入泉水里的山气并不相同，倒更近于前些日子从山外风里飘来、又在草木根旁停下的那些微光。
只是眼前这一点，已经跟它贴得很深了。
缺尾从高枝上飞低，在另一侧的石头上落下，侧着脑袋朝围住的黄鼠狼看，一只爪子还向前挪了挪。
黄鼠狼才抬头，蓝鹊便将翅膀一展，又飞回了树上。
陈国栋朝头顶看了一眼，让它别逗，随后重新将心意送入山令。
他将眼前这条路、沿路行走的人，以及黄影突然扑出时那股明确的阻止之意，一起送进了山令。
黄鼠狼耳朵动了动，抬眼看他。
陈国栋将掌心按在土脊上，心意随之加重，拦人的黄影在其中被压回了草里。
“山这么大，够你找吃的。”
他说话仍按自己的习惯，真正送过去的意思却很简单。
“往后别到路上吓人。”
黄鼠狼往后缩了缩，伏住的身子没有再往高处撑，过了一会儿，才将鼻子朝旁边那丛草探出去。
陈国栋让土脊中间落下一小段，露出可以钻出去的口子，自己坐着不动。
黄鼠狼向前爬了两步，停下，看看他，又看看后头的两个人，原本似要浮起来的一点黄气还没离开毛尖，便自行散了。
它贴着草根爬到了外面。
老周终于将那只伸了一半的手收回去，低头搓了搓，走到陈国栋身旁，看着黄鼠狼在几步以外蹲下。
“还放它走？”
老周从梁志成手里借过登山杖，朝弯路指了一下，眉头仍皱着。
“今天是我们几个，改天要是有人背着孩子，从底下过来，它又窜出来呢？”
梁志成原先只顾看那只黄鼠狼，听到这里，也将收了一半的登山杖停住了。
昨夜若是脚底不稳，自己向泉边那一退，后腰便有可能磕到石头上，方才那团黄影虽然小，却也真会叫人一时慌了手脚。
陈国栋点点头，示意老周看着自己面前这道已经打开的缺口。
黄鼠狼只要朝外一钻，就能回到草深的地方，可它往人站着的那条路试探时，陈国栋掌下的山意便压了过去，脚边泥土随之一紧。
它立刻收住了前爪，换向上坡草丛，方才那股阻拦便松开了。
老人让它自己选了方向，这才把手从土上移开。
“这趟我跟去找着它的窝，往后你们看见还有这种事，就来叫我。”
他说完，朝树上的缺尾送去心意，蓝鹊低头看过那只小兽，又看了看弯路，随后展翅飞到了路上方。
老周认得这只鸟，望着它换过几根树枝，再回头看陈国栋，手里那根杖才垂了下来。
“先让它记住，真再拦人，我来找它。”
陈国栋看着那团黄褐色的小身子，又送去山林和自行觅食的意思，这一次，回应不再那样乱，黄鼠狼抬起头，朝上方草深的坡地望了望。
它知道自己的窝在什么方向。
老周在旁边等陈国栋忙完，才用鞋尖碰了碰脚边的土脊，土还带着潮，鞋底下却结结实实的。
他想起几天前在白石门外看过的巨石，那时候还只能站在结果旁边想，今天总算从头到尾看见了一回。
“老陈，你现在连这地也能叫它听话了。”
陈国栋顺手将挡缝的碎石退回原处，矮墙一点点落下，枯草重新垂到了土坎边，留下几条颜色较深的湿土。
“前些时候就能，只是你没赶上。”
老周看着他收回手，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似乎还有许多话想问，到了嘴边却先问了另一件。
“山祠里那位，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陈国栋站起来，拍掉裤腿上沾的一点泥，朝山祠的方向望了望。
“我昨天在祠里承了位。”
他将竹篮提回来，草帽取出戴上，话说得很清楚。
“这座山的山神，如今是我了。”
老周的眼睛从他脸上移到那块已经平下来的泥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很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从前也猜过，只是每回见到的陈国栋，都在搬石、引水、种花，身上沾着泥，坐下来还会问他前面哪段路草深了。
那句始终没问出口的话，今天总算得了准信。
梁志成站在后头，听得一字不漏，手里那只手机已经暗了屏，他摸了两次侧键，才把它放进小包。
“陈叔，刚才那杯水……”
陈国栋转过身来，见他的脸色变了，又看了一眼他朝祠那边指着的手，便点了点头。
“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梁志成想起自己今早捧着杯，站在案前求一路平安，而给自己开门、在一旁摆扫帚的老人，后来竟提着一只竹篮，陪自己一直走到了这里。
他看了看老周，往前走出一步，膝盖下意识地弯了。
陈国栋腾出手，握住他的胳膊，让他站稳。
“路上站着说，底下都是石头。”
梁志成只得直起身，仍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叫了半声陈叔，又停住，陈国栋便应了一声，问他饭盒找齐了没有。
“齐了，盖子也在。”
他说完，提了提身后的塑料袋，原先一路带上山的那点窘迫已经顾不上了，低头看着袋里的泥，忽然觉得自己昨夜丢了半块饼，也实在算不得什么。
侧泉还在响，缺尾在头顶换了根树枝，啄下夹在羽毛里的一小片叶梗。
陈国栋往树下招了招手，蓝鹊飞来，在他身旁绕过一圈，又落到了更靠上的石边。
那只黄鼠狼还没有走，鼻子朝上坡探着，隔一会儿便回头看他，身子明明已经朝向草深处，后脚却仍留在原地。
陈国栋顺着山令触了触，感到的除了窝的方向，还有一处贴着肚皮的凉意。
他想看的是它身上那点清润从何而来，便将回窝的意思送过去，又把自己同行的心意接在后头。
黄鼠狼伏低身子，从两块石头间钻了过去，到了前方草根旁，又停下来回望。
陈国栋走了几步，它才继续往上。
老周见他要走，忙问后面是不是还没走过的地方，陈国栋说只认到前面岩肩，今天正好顺着这条兽径看看。
“那我跟你去。”
老周将水壶口拧紧，背回肩上，又问梁志成是不是先回去。
梁志成已经沿宽路走到他们身旁，听到这句，朝山里看了一眼，急忙摇头。
“我带了吃的，能再走一段。”
他从包里拿出一大袋饼干，拆开封口，请两位老人各抓一些，自己也吃了几块，原本独自走山养成的准备，这时总算派上了用场。
三人就在侧泉旁喝水垫了垫肚子，梁志成把包装收好，老周看着太阳已经越过头顶，跟陈国栋说，最多上去看清这面坡，晚些还得往回走。
陈国栋应下，提起篮子。
草丛里的黄鼠狼等了一阵，已经缩到石头背阴处，见老人过来，才再次从里面钻出，沿着那条比手掌宽不了多少的兽径，向岩肩后头跑去。
它跑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望。
这回身上干干净净，只有自己的那一身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