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传根替老邱留了个座。
桌子搬到檐下以后，他将靠水声的那张凳子往旁边挪了挪，挪完才想起人已经回城，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凳子推回桌下。
有福端着带来的番茄进门，见他在那里来回折腾，随口问要摆几个人的位置。
“三个，手顺了。”
马传根接过那只带盖的饭盒，打开看了看，拌过的番茄在里头浸出一点汁，红的白的，瞧着倒开胃。
他们俩先从村里走上来，到了祠前，陈国栋那边也刚把最后一道菜装好。
没过多久，老人提着竹篮从后坡走出来，篮中摞着饭盒，侧边用旧布裹着一把粗瓷茶壶，壶盖被布角压住，走动时也不会跳。
他在山脚入了熟悉的地脉，少走一大段路，菜送到檐下，打开盖子还冒着热气。
有福接过装青菜的饭盒，马传根把米饭分到碗里，陈国栋将炖肉和豆腐放在桌中，又把那壶水连着裹布一同取了出来。
“水先放着，等会儿喝。”
他把茶壶搁在靠内的位置，抽掉旧布，折好收回篮中，又把带来的小充电灯立在供案旁，自己在两人旁边坐下。
山前的日头已经低了，树影斜过石阶，北檐铜锣偶尔被风吹得轻摆，锣面上最后一点亮色正往下移。
马传根吃了两口，夹起一块豆腐，觉得炖得不错，便问陈国栋里头是不是还放了什么，味道比自己平日做的足。
“肉炖软了再下的，别总翻它。”
陈国栋说完，也给自己夹了一块，豆腐边缘已经吸满汤汁，筷子夹稳了，送到嘴边还滴下半点油。
有福拿碗接着，笑他今天做得多，这么一盒三个人也未必吃得完。
“慢慢吃，今夜不赶路。”
陈国栋端起饭碗，吃了几口，抬眼看见两张熟悉的脸都在眼前，胸中那股从清晨一直留着的高兴，终于有了可以说出来的地方。
他将碗放下，手搭在桌边。
“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有福停了筷子，马传根也将嘴里那口饭咽下，抬起头看他。
陈国栋说得很清楚。
“我当上这座山的山神了。”
铜锣旁的链条轻碰一声，山风穿过檐下，沿着桌边带起了一缕饭香。
马传根的手还扶着饭碗，听完以后，目光从陈国栋的脸上转到身后的旧神台，又慢慢转了回来。
有福嘴唇动了动，隔了一阵，才问道：“以前还不算？”
“以前还差一点，今早才落定。”
陈国栋没有再往下讲那些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字，手指在桌边停着，让他们看清自己脸上的笑。
有福把筷子搁回碗上，身体往前倾了少许，像是想凑近再看一遍，真离得近了，又觉得眼前还是从前的老友。
头发白着，额上的纹没少，灰布衫领口那道旧折痕也在，说话时还会抬手往下理一理。
老马已经知道他能穿山，自己也亲眼见过潭边那道人影，后来石槽湾的雨只淋了上头的菜地，他们早已没法再把陈国栋当成一个力气大些的老人。
可“山神”两个字由他自己亲口说出，仍然让有福心里狠狠动了一下。
他转头望着山祠之外，日光将尽，那一重重熟悉的林坡正在暗下来，再回过头，替这座山做主的人就坐在自己伸手能够着的地方。
马传根先将饭碗放稳，问了一句。
“那今后，你就住在这儿了？”
“今晚吃完饭，还跟你们一道回去。”
陈国栋伸手拿起筷子，把青菜往两人面前推了推，叫他们先吃，菜在夜风里放久了，油就该凉了。
有福跟着拿起筷子，却一时没夹东西，看看旧神台，又看看陈国栋，末了抬手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
“我以前上来喝茶，还在这里说，山神爷要真听得见，就保佑今年菜里少些虫。”
他想起那话说完，陈国栋当时也正坐在檐下，接着就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又看向老人，像是忽然拿不准，这话还算不算随口说的。
陈国栋夹了一筷子菜，听见以后，也跟着笑。
“你地里那几畦，我去过多少趟了。”
马传根端起旁边那只空茶杯，原想倒一点喝的，伸手够到粗瓷壶前，却又记起老陈说要等一会儿，便把杯子留在了手边。
他没接有福那句玩笑，过了一阵，才朝山祠里面点了点头。
“这祠收拾了这么久，真有人坐下了。”
陈国栋望着他，点了点头。
马传根重新端起饭碗，先吃了一口，后来夹菜时，便又像平常那样，碰了碰陈国栋的碗沿，叫他别只顾说话。
这一顿饭慢慢吃了很久。
有福说起老周从白石门绕进山的打算，老马听得直问路哪边高、哪边低，陈国栋在桌上用手指比了一下，让他从潭边去，过那两棵树顺沟往上，自然能看见门。
有福盛第二碗饭时，给自己少盛了一点，又把饭盒推给马传根，里头尚够半碗，正好不用留着。
山前最后一点亮色退了，陈国栋起身打开供案旁的小充电灯，虫子在光外绕，偶尔有一只落到桌边，很快又被人挥手赶开。
阿黄卧在门里的柱影旁，闻着肉香抬了几次头，有福吃过饭，便端着自己的空碗过去蹲了一会儿，碗搁在膝上，手伸到狗影边，陪它待着。
陈国栋将菜盒重新盖好，吃剩的肉豆腐还留着一些，便叫老马带回去，明天热一热就能吃。
马传根应着，把自己的碗拿到槽边洗净，又将桌面擦了擦，腾出中间一片地方。
山梁上方已经露出了月亮。
陈国栋从檐下往外看，今夜月轮缺着一角，光落在石阶上，能照见树叶的细影，也能照见兽头石槽中一道斜斜的亮。
他把粗瓷茶壶端起来，放到阶旁那块照得着月光的平石上。
有福从屋里出来，见他在那里摆壶，便问是不是要泡茶，自己可以去取杯子。
“拿三个来。”
陈国栋掀开壶盖，里面是下午烧开以后留下的山泉水，到了这会儿已经只余一点温度，水面随着壶身轻晃，映进一片淡淡的月影。
他坐在石阶上，一手扶壶，另一只手贴住壶腹。
清晨受位以后，那道能够将山气送入实物的联系仍在，他以心意沿着水走过，摸到了一点与山中泉脉相应的熟悉凉意。
这壶水来自祠边的泉，经过山岩和草根，带到家里烧开，又回到了山中。
陈国栋向那点凉意送去心神，泉水在粗瓷壶里安稳下来，壶口那片月影随之变得清楚。
一行淡字落在他眼前。
【点灵此壶山泉，需山气一缕。】
老人看了一眼，掌心贴稳，送出了一缕山气。
印里还余五缕，散出的清润却已经沿着他的手进入壶中，与水一点点相合。
他让茶壶留在月光里，那点新生的清润沿水面缓缓流转，照在里面的月影便跟着动，轮廓时聚时散，又逐渐停住。
水面下先多了一线极淡的银白。
陈国栋松开贴在壶腹上的手，那一线光也没有跟着散，反而随着水纹，慢慢沉进了壶中。
马传根站在不远处，起初只当水面照着月亮，等老人把茶壶端回檐下，离开头顶那片月色，壶里的亮却依旧留着。
他走近一步，低头望了进去。
粗瓷壶口下，水明明还在晃，那一点银白却已经从水面沉下去，悬在水中，像月亮落进壶里，没有再浮上来。
有福也凑过来，手里的三个杯子捧在胸前，连其中一只的杯把磕着了衣扣，都没分神去看。
“这月亮，怎么在下面？”
陈国栋抬手接过杯子，沿桌边摆好，自己提起茶壶，先往面前那只杯中倒了一点。
细水流出壶嘴，带着一线清亮，到了杯里散开，杯底竟也留下了一片小小的月光。
老人将壶嘴收住，余下的水光仍安稳留在壶中，指腹隔着粗瓷壶壁，已经能感觉到那点清润有了自己的停处。
今夜从山里养出来的这壶水，真的把月色留住了。
他端起杯子，先闻到很清淡的一缕气息，近似山中雨后拂过石面的风，再饮进嘴里，水仍是温凉的，清甜却从舌底缓慢透了出来。
胸中像被一口干净的凉风拂过，方才吃饭留在嘴里的油腻淡下去，舌尖和喉间都很舒坦。
陈国栋喝下这一口，低头看了看杯中剩着的银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给两个老友各倒了半杯，将杯子递到他们手中。
“请你们喝一杯月亮。”
有福双手捧着杯，凑近看，水里的光在杯底铺了一小圈，随着他的手轻晃，又沿杯壁流了上来。
他伸指在杯口上遮了一下，那点亮仍在里面，便抬头望向山梁上的月，又低下头，嘴里啧了一声。
“真叫你装进来了。”
马传根已经尝了一口，杯沿还贴在嘴边，尝过以后又抿了一点，才放下来，慢慢出了口气。
“这水喝着好。”
他原本还想再说两句，却又找不出该怎么形容，便将杯子端近，顺着杯底那片微光看了一会儿。
有福也跟着喝了，入口时还放得很慢，等咽下去，眼睛便亮了起来，转头看马传根，恰好老马也正往这边望。
有福将杯子举了一下，碰了碰老马的杯沿，两人各自又喝了一口。
陈国栋端着自己的杯子，坐回原来的位置，望着他们舍不得一口喝完的样子，心里比自己饮着还高兴。
他记得老邱初见虎耳草叶上的微光，俯在石边看了许久，后来带走一小盆，放在自家窗前，夜里还特地发消息过来。
山里这些细小的好东西，只要真能拿到手上，老人们也一样喜欢。
自己如今有了山神的职分，总算可以主动做些这样的事了。
马传根喝到杯底，仍留着最后一点，忽然想起老邱，便拿出手机，说这事得让他也看看。
陈国栋没有拦，帮他把杯子往亮处挪了挪，老马拨通视频，等了好一阵，屏幕上才露出老邱的脸。
老邱在家里，鼻梁上架着眼镜，听他们说吃过饭还在祠里，先问今晚做了什么菜，有福在旁边报了几样，又说肉炖得好，可惜他没在。
“你们吃就吃，饭都吃完了才叫我看。”
老邱正说着，马传根将镜头转向杯子，杯中尚余的一点银白便也落进了画面。
“看看这是什么。”
老邱把脸凑近，眼镜在屏幕上占了一大块，过了一会儿，才问是不是拿什么灯从杯底照着。
马传根将杯子提起来，手在杯底托住，四周都转给他看，然后把手机交到陈国栋手里。
“问老陈。”
陈国栋接过电话，告诉老邱，今天自己在山里得了件大好事，又将正式受位的事说了一遍。
老邱听完，扶着眼镜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在梦里跟陈国栋走过山路，心里原有许多猜想，此刻听见这句准话，先朝屏幕看了许久，随后脸上露出笑。
“怪不得你们今晚要吃这一顿。”
有福在旁边把自己的杯子抬了抬，问老邱下回什么时候来，老邱说得看看女儿哪天方便，真定了就给他们打电话。
几人又聊了几句，老邱叫他们继续坐，自己也去倒杯水，临挂之前，却还是让陈国栋把那把壶再给他看看。
老人将壶口凑近镜头，微弱的水光映着粗瓷边缘，老邱望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把电话挂了。
陈国栋把手机还给老马，提起茶壶，里面还留着不到小半壶，给两人续上一点，剩下的便盖好，留着自己带回家。
他想好了，这壶就叫月露。
他用拇指压住壶盖，提起来轻晃了一下，余水在里头响着，剩的这些，明早还可以倒上一杯。
三人坐在檐下，慢慢饮完杯里的水，直到山前夜色深了，才起身收拾碗筷。
肉菜由马传根带着，有福把洗净的杯子放回原处，陈国栋将茶壶用旧布裹好，连同收拢的饭盒放回竹篮。
有福从随身小袋里摸出手电，先照亮了门前的石阶，陈国栋这才关掉充电灯，将它收进篮中。
离开以前，他走进祠里，见阿黄仍伏在栗木柱旁，便俯身唤了一声，狗影抬起头，尾巴从地上扫过，很快又安稳伏下。
陈国栋出来，合好栗木门，锁上以后，提着篮子与两个老友一道下山。
手电的光落在石阶上，有福走在前面，老马慢一点，老人便跟在他身旁，听他一边下阶一边说，改天要把留给老邱的衣服再拿出来晒晒。
走到山脚，身后林中的水声渐远，竹篮里却仍有一点微亮，从茶壶壶盖边缘的细缝透出，又映亮了裹在外面的旧布。
陈国栋低头看了一眼，将篮子提稳。
他的第一壶月露，也跟着他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