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国栋就走到了山祠前。
昨晚挂好的灰布衫穿在身上，布鞋踏过带露的石阶，鞋头湿了一小片，身后的山道上没有别人的脚步。
他将草帽和水壶放在檐下，拿钥匙开了门。
栗木门向里推开，殿中暗着，只有兽头石槽的水声从侧边传来，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比白天清楚得多。
阿黄从柱影里抬起头，见他跨过门槛，便起身走到腿边。
陈国栋俯身朝它伸了伸手，随后到旧神台前，把一直带在身上的小布袋解开。
石印落进掌中，比平日更沉。
那份沉重沿着手掌传上来，贴着他的胳膊与胸口，分明是一块拿得住的石头，里头却仿佛装着脚下整片山川。
陈国栋双手托着，走近昨日擦净的方槽。
他在这里放过一次印，那时候只有这座破祠认得自己，如今印底未落，祠下的山根便先应了过来。
老人停在台前，看了看屋外。
门开着，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北檐的铜锣还隐在暗处，铁链上沾着露，偶尔顺着链环往下滑一滴。
他把石印放进了槽里。
底座贴稳，那座刻在印上的小祠慢慢亮起，紧接着，掌下传来的温意透过两手，一直落到胸中。
【可承山神正位。】
【需山气十二缕。】
陈国栋没有移开手，心中应了一个愿意。
印中的山气随之散开，十二缕清光沿着印面山纹向下走，穿过方槽，没入旧神台，再从地基深处一齐向山中铺去。
剩下的六缕留在印内，安安稳稳，没有再动。
他能感觉到那些散出去的山气到了哪里。
其中一缕贴着神祠下的细泉，经过石槽与石阶，钻进山石相连的深处，原先走过许多回的地脉在心中展开，熟悉的坡地从近处往远处延伸。
陈国栋站在神台前，脚下却像同时踏住了许多地方。
有被泉水浸得发凉的岩，有晒过白日日头、还留着余温的厚土，还有老树根旁柔软的落叶，贴着他的心意，一层层安定下来。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敞开的祠门进来，绕过栗木柱，在衣摆边转了一下，白石门那头的草叶也随之动了动。
山中许多原本分散的声音，忽然有了相同的来处。
它们向他应来，又从他的心意中各自回去，溪水仍向低处流，树根仍扎在土里，隔着几道山梁的风也有自己的路。
陈国栋原本有些绷紧的肩慢慢松下。
他认得这座山。
如今这座山也认出了他。
旧神台底下传来一阵低低的震动，方槽边缘积下的一点细灰向外滑开，四周青灰色的石面显出与掌下古印相同的纹路。
门口的阿黄立了起来，尾巴停在半空，朝神台看了好一会儿，才伏下前身，将脑袋放到两只爪子之间。
北檐上忽然响了一声鸟鸣。
缺尾落到锣旁，没有啄链，也没有振翅，短尾垂在横木外，胸前那片白羽在晨色中微微透亮。
陈国栋按着石印，闭上了眼睛。
山川的回应从脚下往上，与此前两次山养留在身体中的力量一一相接，经过筋骨，经过胸腹，最后安稳地停在他的心间。
那并非将自己撑得更大的一股蛮力。
他的呼吸仍有长短，手上仍能摸见石纹，灰布衫的袖口擦着腕子，一切都清清楚楚，身体深处却多了一份从前不曾有过的长久。
有如老树的根终于扎进了稳固的山岩，四周的雨水与风还在走，它却不必再随着浮土一点点往下陷。
陈国栋睁开眼，窗外那一点晨色正落进殿里，沿着门槛往前移。
他低头看手，手背上的斑与皱纹都在，指甲边缘弯着一条整齐的白线。
石印上那座小祠的门内，渐渐显出了一个人影。
人影穿着灰布衫，白头发，眉角两道很深的纹，站直了以后，肩背比常人记得的更稳些。
他笑了笑，小祠里的人影也跟着笑。
印面上的山纹终于完全安定，几行字在他的眼前清晰浮现。
【山神正位已承。】
【神女岭山神：陈国栋。】
【神躯与山川相养，岁月不损。】
老人看着第二行，抬起一只手，用拇指指腹沿自己的名字慢慢抹了过去。
指下触到的仍是空气，三个字却清楚地留在心里，与他这七十六年用过的名字一模一样。
陈国栋。
过去做工、回乡、养大儿女，都用这个名字，往后在这座山上，也还是这个名字。
他抬头望着祠门，喉咙动了一下，过了好一阵，才低声说出一句。
“往后，还请多照应。”
山风从檐下吹了进来。
老人的白发被拂起一点，衣角随之摆动，他自己却在那阵风里笑了起来，抬起手，将被吹偏的衣领理了理。
真当上了。
他这一大把年纪，从城里拎着包回来，竟在村后这座山上，做成了一尊有名有姓的山神。
陈国栋的掌心还贴在石印上，让那股与自身相合的温意慢慢沉定。
以前借山势，那份力量要等他散出山气，才能从脚下暂时接来，十息过去又得送回山中。
此刻他只是将心意往外放了些，神台下的实岩便与他相应，沿山根托来的分量自然落在两足之间，稳稳贴着身躯。
过了原来该散去的时限，那份回应仍在。
印里六缕山气，没有少。
老人松开心意，山势便留回原处，再抬起手，也不用等新的文字出来，指尖朝着哪里，所掌的山川就应向哪里。
他能从中分清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也能分清脚下这座山所给的分量，两者紧紧相连，却各有来处。
走出这片山域，他依旧有如今这副身躯。
留在山里，他随时可以让这座山站到自己身后。
陈国栋将手收回来，把原先放在供案边的水壶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还是昨晚灌的温开水，留到清晨已经凉透，喝进嘴里，有股熟悉的清甜。
他将壶盖拧回去，重新放好，低头望向神台上的石印。
台前的晨光渐渐亮了，掌下青石的颜色沉得像雨后的山岩，细细的山路绕过印顶，穿进小祠里，又从另一侧往外延伸。
陈国栋蹲下身，凑近看了看那座只有指节大小的门。
里头的人影已经安稳留下，轮廓随山纹起伏，白日从现实的祠门照进来，小祠门内那点微光也随之变换。
他起初在山里捡到这方印时，哪能想到，里头空着的地方，后来会留着自己的样子。
老人伸出手，碰了碰印底那四个字所在的边缘，想起先前还得戴着老花镜，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猜，如今不必再去辨认，手掌一贴，便能知道它正应着哪一段山川。
他将双手搭在神台边沿，安静地陪这方石印待了一会儿，外头的天色也随之一点点明了。
古印仍能拿起来，方槽中却已经留下与它相应的一层山纹，他的名字也随着这层纹路沉入了祠下地脉。
这座祠有了真正寄下的神位。
陈国栋握住石印，缓缓提起，底部离开槽面时，脚下的回应没有断，掌中的山印与自己身上的联系也仍清清楚楚。
他把印放回小布袋，贴身收好，终于从台前转过身来。
神印里尚未照亮的山形仍在远处，四成半之外，还有许多山梁与深谷，等着他亲自走到。
那些旧裂口也未一夜长平，只是属于已掌山川的纹路比先前沉稳，交错之间，牢牢托着祠中那个位置。
陈国栋走向门外，阿黄从地上起来，跟着他到了门槛边。
老人低头，今日看这只狗，能比以往更清楚地分辨出它是怎样依着山祠的阴影停留，影子薄薄一层，来路却并不混乱。
有福留下的那点牵挂和祠下的山水，共同容着它。
阿黄仰起头，鼻子在老人垂下的手边嗅了嗅，仍然透过了指尖。
陈国栋笑着叫它回去，自己迈出门槛，坐到了檐下。
太阳从东边山梁上探出来，第一片日光照着旧铜锣，锣面上的水珠向下滚，到了边缘才落在石阶上。
他在这里坐过许多回，喝茶，等人，避雨，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听山里的鸟叫。
今天再坐下，脚下的山像是换了一种与他相处的方式，连远处悬瀑落水的声响，都有了能够安放的地方。
从前他要去看那道瀑，总得先把心神送过去，分辨泉水从哪块岩上转折，水声到了崖底又会怎样散开。
此刻坐着，那道熟悉的水声自然留在他心里，他可以听，也可以任它随着其他细响一同流过，眼前飞来一只虫，仍能看清它落在哪片叶上。
这份新有的安稳让陈国栋放松下来，肩背靠住身后的栗木柱，手掌从柱脚边那片凉石上滑过，直到指尖停在石阶的棱角。
他没有被那些远处的声音牵走，仍坐在自己喜欢坐的地方，等着祠外那道太阳照过来。
过了一会儿，光照到膝上，老人伸手抚平衣服下摆，任那点暖意停在身上。
陈国栋将两手搭在膝上，安安稳稳坐着，过了一会儿，又伸腿把脚摆得松快些。
缺尾从北檐飞下来，落在他旁边的栏石上，用嘴理着羽根，理到一半，扭头朝老人看了看。
“你倒先一步。”
陈国栋伸出手，蓝鹊在石面跳了两下，飞到他的手腕上，爪子扣着灰布衫的袖口。
老人将它托到亮处，山里的风从指间经过，鸟眼里映着晨光，也映着他的白头发。
这只小东西前天已有了职分，自己今天才算真正把那个候选的名头摘下来。
他陪缺尾待了一会儿，任它自己飞走，才拿起草帽和水壶，沿祠前石阶下山。
拐过两株老树，村里的屋顶从叶缝间露出来，炊烟薄薄一缕，在晨风中斜向一边。
山与村相接的那一段路，陈国栋走得很慢。
走出已掌的山地时，贴着脚底的山势顺着原处留了回去，他身上的安稳却没有变化，呼吸清楚，步子也同样有力。
他跨过沟上的石板，看见一个拎着菜篮的村民走来，对方远远喊他，问是不是刚从祠里下来。
“刚下来，回去吃早饭。”
陈国栋笑着应了，将草帽往头上一扣，从人身旁经过。
村里的路照旧窄，巷口放着两辆三轮车，老人侧身走进去，到了自家门前，伸手从口袋里拿钥匙。
门一开，堂屋中是昨晚收拾过的桌椅，墙边的折叠躺椅还放在原处，厨房里那口锅安安静静地扣着盖子。
陈国栋将水壶和帽子放好，走进厨房，舀米烧水，给自己煮了一小锅粥。
等粥滚开，他洗了两根黄瓜，切好放在碗里，又取出一只鸡蛋，磕开以后顺手拨掉落在碗边的一点蛋壳。
锅里的水汽往上升，他站在灶前，听着院外有人推车经过，忽然想起自己出城回乡的那一天。
那时候只盼着回到老宅，吃饭按自己的口味，什么时候关灯，也不用等别人睡下。
今日这些都还在。
连明年的今天，后年的今天，也不必再从“到了那时候不知道怎样”去想。
陈国栋把煮好的粥盛出来，端到院里，拉开板凳坐下，慢慢吃完了这顿早饭。
上午他去买了块五花肉和一袋青菜，又买了一盏能提着走的小充电灯，回来将灯接上电，肉菜与昨日的豆腐放到一处，再把盛菜的饭盒找出来洗净。
菜不用做得太早，晚上热着带上去，祠下有水，有桌凳，只要再添一壶喝的，就能坐得很舒坦。
他从柜里取出一把家里旧有的粗瓷茶壶，看了看壶肚，又掀开盖子，伸指抹过壶口，确定没有存着旧茶垢。
老人将茶壶洗净，倒扣在灶边晾着，心中已经想好了，今夜要请两个老伙计喝点什么。
午后他又去了一趟山祠，用大水壶装了新鲜的泉水带回家，在灶上烧开，留出一壶晾着，其余的便用来烧菜。
肉在锅里慢慢炖软，陈国栋揭开盖子，拿筷子夹起一小块尝咸淡，觉得还差一点，便又添了少许盐。
厨房门敞着，风从院里进来，掀动挂在旁边的擦手布，他回头看了一眼，将灶边晾干的粗瓷壶翻正，装入给晚饭留的水。
他自己愿意花山气做的头一件事，已经选好了。
老人也记得有福年轻时能吃，留给三个人的饭多装了一些，豆腐炖在肉汤里，盛出来时还特地挑了几块完整的放在上面。
手边这些东西花不了几个钱，送到山上，也还是三只碗、三双筷子，可他做着做着，便想起早晨印中留下的那个名字，自己又笑了一回。
今夜请朋友吃饭，桌上总该有一壶山神拿得出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