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阳光穿过病房的薄窗帘时，萧怀瑾已经站在省纪委大楼的正门前了。
藏蓝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白衬衫领口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全然不像是昨天刚出车祸的人。
“萧主任！萧主任这边请！”
楼梯口快步迎下来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圆脸男人，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热情得恰到好处。
他是省纪委二室办公室主任，张涛。
这号人物萧怀瑾前世打交道不多，但原主的记忆里有标签，刘建国一手带出来的人，笔杆子硬，懂眼色，最擅长的本事是替领导把不该说的话全堵在门外。
“张主任，辛苦你亲自来接。” 萧怀瑾笑着伸手，力度不大不小。
“应该的应该的，您从京城过来挂职，我们二室上下都盼着呢。”
张涛一边引路一边侧身介绍，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年轻干部纷纷点头致意，张涛一一介绍过去，名字、职务、籍贯、特长如数家珍，半点磕巴都不打。
进了办公室，萧怀瑾环顾一圈。
屋子不大，靠窗一张实木大桌，桌上文件分门别类码得齐齐整整，茶杯压着一张今日工作安排单。
他刚坐下，张涛已经端上热茶。
“萧主任，您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 张涛从文件架上抽出一摞蓝色封皮的卷宗，轻轻放在桌角，“这些是近两个月基层转来的问题线索，我初步筛了一遍，都是些乡镇站所违规吃喝、村里干部优亲厚友的小案子，您先拿这些练练手。”
萧怀瑾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嘴角挂着礼貌的弧度。
违规吃喝、优亲厚友、虚报冒领、截留挪用，全是些芝麻绿豆，连个科级干部都沾不上边。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基层站所违规吃喝”，说白了就是几个村支书多报销了几百块钱的烟酒，这些案子拿给他一个中纪委下派挂职的副主任审，分明是在给他划一道安全区，您就在这圈里头待着，汉东真正的大案要案，没您的份。
“张主任费心了。” 萧怀瑾合上卷宗，抬眼笑得温和，“基层的事也是大事，群众利益无小事嘛。”
张涛笑得愈发舒展，连声说萧主任务实。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张涛借口去安排午饭，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带上的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萧怀瑾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向办公室另一侧那排铁皮文件柜。
信访登记本，每周一册，按时间顺序排列。
半年前那册，封皮已经微微泛黄。
他伸手抽了出来。
……
午休铃响过，整层楼都空了。
萧怀瑾独自坐在办公室，面前摊开的信访登记本已经被翻过了小半本。
指尖一行行划过去，速度越来越慢，眉头越蹙越紧。
涉及山水集团的举报信，足足二十七封。
强拆纠纷、工伤瞒报、股权侵占、环保数据造假、利益输送、行贿嫌疑，每一封都言之凿凿，有的甚至附上了银行流水截图和征地协议复印件。
可翻到末尾，登记栏上清一色盖着同样的红色印章：已转交京州市纪委办理。
再往后翻，没有复查登记，没有结果反馈，没有只言片语的结案归档。
二十七封举报信，二十七次公章，二十七个石沉大海。
萧怀瑾慢慢合上登记本。
京州纪委归谁管？
市委书记李达康。
可汉东这局棋里头，李达康自己都被裹在漩涡里，他手底下的京州纪委又能干净到哪去？
这二十七封信从写出来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不是被压下来，就是被转手卖给被举报的人。
他将登记本原封不动放回原位，又抽了两本相邻月份的看了看，确认数据一致后，起身去洗了把脸。
下午两点，刘建国的秘书准时来请。
……
副书记办公室的茶香比昨天浓郁了几分。
刘建国这次没坐下，站在落地窗前背着手等他，脸上客套的笑意淡了些，眼神沉下来，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小萧啊，在汉东待了一天，感受怎么样？对咱省里的反腐形势，有什么判断？”
话音落地，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萧怀瑾坐在沙发上，神色恭敬中透着恰到好处的谨慎，“刘书记，我才来一天，还在熟悉情况，不敢妄言。”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也不能太拘谨。” 刘建国转过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什么想法可以聊聊。”
萧怀瑾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
“那就…… 说一个我路上注意到的。” 他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谦逊，“大风厂那边的工人股权纠纷，我听说闹得挺大，几百号工人联名上过访，这事儿乍看是改制遗留问题，但里面股权代持、对赌协议那些弯弯绕绕，真要细查，未必只是企业层面的事。”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刘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是一种确认后的满意。
他放下杯子，绕过茶几走到萧怀瑾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萧，站，稳，了。” 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语重心长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深意。
萧怀瑾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刘书记教诲，我记下了。”
……
当晚八点，萧怀瑾住处客厅的电视正播着本地新闻频道。
“今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城东高架东出口匝道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泥头车突然失控，撞断护栏冲下匝道，事故造成匝道下方二十米护栏断裂，所幸事发时匝道及周边区域无车辆行人，未造成人员伤亡……”
画面里，那辆泥头车侧翻在匝道拐弯处，车斗碎裂，渣土倾泻一地，车身扭曲变形。
镜头拉近的瞬间，车头侧面那模糊的轮廓，跟手机里那张匿名截图完全吻合。
萧怀瑾盯着屏幕，嘴角缓缓上扬。
陈海换了路线。
这辆原本该扎扎实实撞上反贪局面包车的凶器，一头撞进了空荡荡的匝道。
他从裤袋里摸出那部旧款直板机，找到那条带红圈的截图，指尖悬停了两秒，轻轻按下删除键。
屏幕暗下去。
省纪委大楼方向的灯火已经次第熄灭，而他脑海里那张汉东权力关系网，正一点点显露轮廓。
他思考许久。
就在他准备起身关电视的瞬间，口袋里的直板机忽然震了一下。
萧怀瑾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同一个未知号码，没有署名，消息栏里只剩孤零零一行字。
“陆书记对你的表现很感兴趣，小心身边的人。”
他盯着屏幕，脑海里浮现一个人的名字。
陆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