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萧怀瑾从刘建国办公室出来，脚步不疾不徐，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手里那份盖着省纪委红章的 “调研企业改制遗留问题” 通知，轻飘飘一张纸，却比千斤重锤还好使。
省检那头见了他得绕着走，基层单位更不敢拦，调研令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反腐干部手里的万能钥匙，你想查谁、查什么、查到哪儿，全凭上面写的那几个字。
换了身深灰色休闲夹克，藏蓝西装叠好搭在副驾，萧怀瑾独自驱车穿过了半个京州市区。
十月初的京州，天已经凉了，梧桐叶打着旋落在车窗上，远处的厂区烟囱还冒着白烟。
城东的大风厂，汉东改制企业里最出名的一块硬骨头，此刻正上演着另一出戏码。
厂区铁门外黑压压挤了一群人。
几十号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人堵在门口，手里举着 “还我股权”“工人要吃饭” 的横幅，与对面一排黑衣保安对峙着。
寒风里那些廉价的横幅猎猎作响，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蘸着血写的。
萧怀瑾将车停在百米外的巷口，熄了火，推门下车。
他不动声色地挤进外围围观的人群，目光越过一颗颗攒动的人头，落向人群正中央。
工会主席郑胜利站在一辆面包车顶上，西装外套敞着，手里攥着个电喇叭，慷慨激昂地替工人 “维权”。
那张嘴确实厉害，嗓音洪亮、逻辑清晰，每一句都踩在工人的痛点上。
“我们的股权不能被贱卖”
“山水集团的黑手必须斩断”
“工人不是软柿子”
字字句句堪称教科书级别。
但萧怀瑾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越过了他的头顶。
厂区外那棵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深色风衣，身形挺拔，半张脸被树影遮着。
郑胜利每慷慨陈词一段，便不着痕迹地向那人方向瞟上一眼，对方则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敲击几下，拇指动作熟练得像在发报。
萧怀瑾唇角微扬，悄然举起手机，连拍三张特写。
第一张，郑胜利眼神飘向梧桐树；第二张，神秘人低头敲击手机；第三张，两人目光在人群间隙交汇。
这位 “工人领袖”，怕是要改名叫 “双面间谍” 了。
他正要把手机收进口袋，余光却瞥见厂区门口另一侧，有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往这边张望。
几个穿着便装、却站姿笔挺的中年男人，目光锐利，不像是来看热闹的。
有意思。
盯着这场戏的眼睛，不止一双。
萧怀瑾压低了帽檐，正要寻机接触工人代表进一步摸底，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这位同志，麻烦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他脚步一顿，转身。
迎面是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
来人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如青松，深灰色风衣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长发挽成低马尾。
她左手夹着深蓝色笔记本，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证件夹，目光直视。
“我在工厂里看到您有一会儿了。” 她语调平稳，“您拿着手机对着人群拍照，请问您是哪个单位的？调查取证，还是钓鱼取样？”
她，省检察院第二检察部副主任检察官，沈知意。
省检系统赫赫有名的 “一支笔”，传闻中她经手的起诉书逻辑严密到让辩护律师找不到一个标点符号的破绽。
此人最难缠之处不在于业务能力，而在于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较真，认死理，碰硬茬，从不因为对方是谁就退让半步。
萧怀瑾没急着辩解，也没掏出工作证。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围观工人的嘈杂声远了些，目光坦然地迎着沈知意的审视。
“沈检察官，您观察我有一会儿，我也观察您有一会儿了。” 他把声音压低，“您大概也在盯着郑胜利，只是苦于没有突破口，对吧？”
沈知意的眉尖微微一挑，眼神里的警惕又多了三分。
“这位同志，我现在问的是您的身份。” 她声音冷硬下来，“请正面回答。”
“行。”
萧怀瑾不紧不慢地翻开随身携带的证件夹，将工作证递了过去。
沈知意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那枚庄严的国徽，再扫过照片，最后落在那一行小字上，中央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挂职副主任。
她心里微微一惊。
中纪委的人。
“萧主任。” 她把工作证递还回来，语气依旧冷硬，但比起刚才温和几分，“就算是中纪委下派，按程序也该知会省检方面，您今天这趟暗访，省里没有任何报备。”
“所以我说是暗访。” 萧怀瑾接回证件，神色淡然，“沈检察官，我把话挑明，今天这场戏，您也看出来了，郑胜利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人，那边梧桐树下穿风衣的就是。我手机里有三张照片，您要是有兴趣，回头我们可以交流交流。”
沈知意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厂区，找了一间弥漫着机油味的简陋办公室相对坐下。
窗外还能听见工人们的口号声，郑胜利的喇叭声隐约传来。
“萧主任。” 沈知意率先开口，“程序合法性、调查权限、知情范围，您今天暗访大风厂、偷拍工人代表，这三件事您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萧怀瑾靠在椅背上，神色从容得不像在被人质问。
“沈检察官，您问我程序，那我问您一句，山水集团的股权运作链条，您省检跟了多久了？”
沈知意的笔尖顿了一下。
“这跟您今天的行为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萧怀瑾身子微微前倾，“京州城市发展银行信贷部副总监欧阳菁，最近有一笔千万级的异常资金流入，对接的信托账户开在离岸金融中心，山水集团大股东高小琴通过多层壳公司完成股权代持，质押率已经突破监管红线。这串链条往下追，资金最终流向哪里，您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沈知意的眼睛上。
“但您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能撬动整条链子的那个支点，郑胜利今天这场戏，演得太教科书了，他不是在替工人维权，他是在替人放风。抓住他，就等于抓住这条链子上最薄弱的那一环。”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沈知意盯着萧怀瑾，握着笔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足足五秒。
这个挂职干部的政治嗅觉和对山水集团案情的熟悉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恐怕比省检半年的调查成果还要丰厚。
“萧主任，您今天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反手把您卖了？” 她试探着开口。
萧怀瑾笑了。
“沈检察官，您要是那种人，省检这面招牌早就让人砸了。”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忽然收起笔记本，第一次主动伸出右手。
“萧主任，山水集团的案子我们省检也在跟，有些线索或许可以共享。”
萧怀瑾与她对视片刻，伸手轻轻一握。
省检最锋利的 “一支笔” 与中纪委最神秘的 “过江龙”，在这间弥漫着机油味的破旧会议室里，悄然完成了一次握手。
萧怀瑾推门而出时，余光扫过厂区外那辆黑色奥迪车窗里一闪而过的反光，有人在拍照。
暗处的眼睛，可不止一双。
……
他驱车驶出厂区大门，刚拐上城东大道，口袋里的旧款直板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萧怀瑾单手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还是那个匿名号码，还是那种没有署名的消息格式。
一张照片。
画面里，机油味的会议室门半开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右侧那人伸出右手，左侧那人回握。
光线昏暗，但两人的侧脸轮廓清晰可辨。
正是刚才他和沈知意握手的瞬间。
萧怀瑾沉默片刻。
有人在暗处盯了他整整一个上午。
这个人知道他去了大风厂，知道他接触了郑胜利，知道他和沈知意谈了什么，甚至知道他握手的角度和站位。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眼底掠过一抹森冷锋芒。
他将手机缓缓放下，目光穿透挡风玻璃，落在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省委大楼轮廓上。
陆承远。
应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