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交锋，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萧怀瑾没有应声。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密会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抬头，朝门外扬了扬声调：“跟那位同志说一声，今天不方便见客，让他留个名片，改天我再登门拜访。”
护士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怀瑾靠回床头，将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端详照片右侧的鸭舌帽男人。
帽檐下的半张脸模糊不清，但下颌线的弧度、耳廓的形状，还有那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夹克，他认得这个人。
前世，这个名字曾在汉东官场掀起过惊涛骇浪，最终却以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销声匿迹。
而现在，这张牌比记忆中提前了整整两周浮出水面。
有意思。
他拇指轻轻划过屏幕，却没急着将照片存档，而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比起郑胜利这场提前曝光的暗牌，三天后那场蓄谋已久的车祸，才是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死局。
反贪局长陈海，汉东省检察院的一把尖刀，原着里他在那场精心策划的交通事故中身受重伤，直接导致后续调查全面被动。
而改变这一切的关键节点，恰好就在眼前这个时间窗口里。
萧怀瑾掀开被子，左手一用力，将留置针撕了下来。
手背上渗出一点血珠，他用棉签按住。
脚底踩到地面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
这具身体还是很虚弱。
不过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扶住床沿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等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过去，才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
黑色软皮笔记本塞进公文包，公务手机和那部旧款直板机分别装进不同口袋。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原主留下的车钥匙，拎起外套，趁着夜色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人探出头来。
“萧主任，您这是……”
“有急案，躺不住了。”
萧怀瑾脚步不停，语气温和平稳，“帮我办出院手续，麻烦转告刘书记一声，改天我去当面汇报。”
不等对方追问，他已经拐进了电梯间。
……
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萧怀瑾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穿透挡风玻璃，落在远处那栋亮着零星灯火的大楼上。
省检察院反贪局。
他将车停在侧门外的树荫下，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
视线透过灌木丛的间隙，落在三楼那间仍然亮着灯的办公室窗口。
窗帘后面偶尔有人影晃动，似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萧怀瑾掐准时间下了车。
反贪局大楼的侧门被推开时，一个身材敦实、鬓角微霜的中年男人正夹着公文包往外走。
男人眉头紧锁，步伐匆匆，显然心里装着什么急事。
“陈局长。”
萧怀瑾开口。
陈海的脚步一顿，警惕地转过身，目光审视。
多年的反贪办案经验让他对任何 “偶遇” 都保持着本能的戒备。
“你是……”
萧怀瑾没有废话。
他上前两步，从内袋取出工作证，翻开封面，让对方看清那枚庄严的国徽。
“中央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萧怀瑾，下派挂职锻炼。”
陈海接过工作证，目光在照片和本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将证件递还回来，语气克制：“萧主任，有公函还是有机要文件？按照程序……”
“陈局长。” 萧怀瑾直接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人要对你动手，方式是精心策划的交通事故，三天之内，不要单独出行，不要走固定通勤路线。”
夜风似乎停了。
陈海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纪委干部，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快速而复杂的变化，震惊、怀疑、警觉，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冷硬的审视上。
“萧主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海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老检察官特有的压迫感，“这种话，要么是有确凿情报，要么是别有用心，你一个刚到汉东挂职的年轻同志，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萧怀瑾没有急着辩驳。
“陈局长手头是不是在跟一条线，山水集团的股权质押和过桥贷款？” 他的语气平静，“京州城市发展银行信贷部副总监欧阳菁，最近有一笔千万级的异常资金流入，对接的信托账户开在离岸金融中心，山水集团大股东高小琴通过多层壳公司完成股权代持，质押率已经突破了监管红线。”
陈海的表情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他的呼吸明显滞了一拍。
“这串链条往下追，资金最终流向哪里，陈局长比我清楚。” 萧怀瑾的声音不疾不徐，“我可以告诉你，这条线背后站着的人，能量远比你想象的大，他们已经开始清扫障碍，而你，恰好挡在路上。”
陈海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的轻慢一丝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萧怀瑾的话精准地切中了他最近几个月的调查方向，很多细节甚至比他手下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侦查员摸得更透。
这个挂职干部的政治嗅觉，远远超出了他的预判。
“你有什么证据？”
“三天之内，陈局长会亲眼看到。” 萧怀瑾微微侧身，让开半步，“但在那之前，请相信我的判断。”
夜色沉沉，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
“陈局长，反腐这场仗，我们得一起打。” 萧怀瑾的目光笃定，不容置疑，“我不是来分你的功劳，我是来保你的命。”
陈海站在原地沉吟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老周，明天起换车换路线，别问为什么。”
电话那头似乎还想说什么，被陈海一句 “执行命令” 堵了回去。
萧怀瑾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看着后视镜中反贪局大楼的灯火渐渐远去，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救陈海，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他正准备挂挡离开，口袋里的旧款直板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萧怀瑾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还是那个匿名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画面模糊的高速监控截图，一辆重型泥头车正驶入京州东出口匝道，车牌被光线吞没看不清数字，时间戳显示为明天下午两点。
图片最下方，有人用红笔圈出匝道旁那座中石化加油站。
陈海每日下班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