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睁开眼睛。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喉头一甜，却只咳出了咳嗽的气音。
刺鼻的消毒水味灌进鼻腔，白色天花板在视野里摇晃。
死了？
还是没死？
脑子最后的记忆是国道上一辆百吨王正放着音乐。
时速飙到一百。
有什么事情跟我的全险说去吧。
一张张脸孔走马灯似的闪过去，纪委会议室的长桌、调查案卷里密麻的字迹、某个深夜在办公室窗边抽烟的侧影。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病床侧方的床头柜上，工作证安静地躺在那里，蓝色封面上印着庄严的国徽。
他忍着四肢的酸软伸出手，手指到硬壳封面，翻开。
汉东省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副主任，萧怀瑾。
照片里的男人年轻、眉目清朗，和他前世的脸截然不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工作证慢慢按回柜面。
前世，蓝星省某厅级单位副职，因公出差途中遭遇车祸，车毁人亡。
这一世，他醒在一具陌生的身子里，成了一个从中央纪委下派到汉东挂职的干部。
省纪委二室副主任，萧怀瑾。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动作缓慢，牵扯得肋骨一阵钝痛。
左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床头的电子病历屏显示：车祸后轻度脑震荡，右臂软组织挫伤。
他粗略扫了一眼，视线随即落在枕边那本黑色软皮笔记本上，原主的东西。
翻开第一页，是端正的钢笔字，记录着工作要项，字里行间透着属于纪律审查干部的谨慎：某项目审计线索，某区相关举报线索，某公司股东关系图……再往后翻，夹着几页打印纸，密密麻麻写着一串人名和关系节点。
他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指尖在其中一页停了停，眼底洇开一层冷意。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原主留在床头充电的公务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财经新闻推送：山水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公告称，部分股东拟通过大宗交易方式减持合计不超过公司总股本3%的股份。
萧怀瑾手指微微一顿，点进去，页面加载出新闻全文，末尾标注日期。
距汉东这场风暴天崩地裂的那一日，还剩整整一个月。
他垂下眼，把手机锁屏。
山水集团、大风厂、股权质押、过桥贷款……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前世的记忆像埋在地底的一幅完整地图。
而他此刻正站在入口处，手里握着火把。
“吱呀——”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怀瑾抬起眼，一个两鬓微白的中年男人跨进来，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满面，步子稳健。
“小萧同志，可算醒了。”男人径直走到床边，主动伸出手，语气热络而恰到好处，“听说你出了车祸，我这心里头急得很，怎么样，医生怎么说？骨头有没有伤着？”
汉东省纪委副书记，刘建国。
萧怀瑾的指尖先一步收拢了床头那本笔记本，不动声色地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费力地欠了欠身：“刘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叫什么话。”刘建国握住他的手，力度温热，语气却带着长辈式的责备，“你从部里下派到咱们汉东来，那就是汉东纪委的人，你出了事，我能不过来看看？省委那边也问了好几回了。”
萧怀瑾收回手，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一点皮外伤，劳烦刘书记挂心，实在过意不去。”
“嗳，年轻人就是逞强。”刘建国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视线状似随意地在他脸上转了转，“老季去京城开会了，临走前专门交代，说你这孩子是部里精挑细选的干才，让咱们务必照顾好，这不当天就听说你进了医院。”
他顿了顿，语气不变，话锋却轻轻偏了半寸。
“说起来，部里这次派你过来，前头是哪位领导举荐的？中央那边对汉东的工作，有什么具体指示没有？”
萧怀瑾面上没起半点波澜。
他弯了弯嘴角，目光坦荡地迎着刘建国：“刘书记，我就是个来干活的，部里安排我过来，是让我多看、多听、多学，跟着汉东的同志们把工作做扎实，不给组织添乱。有什么具体的指示……”
他顿了一下，声音温和，字眼却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也得等老季同志回来了，您跟他沟通，比我这个晚辈转述要准。”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拍了拍扶手站起身：“好，好。年轻同志，稳当。”
他走到门口时，侧过头，目光在萧怀瑾脸上又多顿了一瞬，脸上的笑容一分未减，“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办公室打招呼。”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仪器细微的电子音。
萧怀瑾抬起手，慢慢摁了摁眉心，唇角那点客气的弧度落了下去，眼底的静默冷下来。
这位刘副书记，话里话外都在摸他的底，连“部里哪位领导”这种话都问得出口。看来汉东这潭水，已经浑到连省纪委内部都开始站队了。
他正要让视线落回手机上，枕边却忽然震动起来。
是原主那部私人的旧款直板机，被压在枕头最底下。
萧怀瑾摸出来，点开未读消息。
一个陌生号码，没有署名，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光线昏暗的城郊小茶馆，木桌上摆着两盏盖碗茶，茶雾袅袅之间，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对面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人，帽檐压得极低，露出半张模糊的侧脸。
照片右下角的水印时间，正是三天前。
萧怀瑾盯着照片里那张被茶雾半遮的脸，瞳孔微微一缩。
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
而坐他对面的那个人，哪怕只露出半张脸，萧怀瑾也能从帽檐下那道阴影的轮廓里，认出那个名字。
这是一个前世曾搅动汉东风云、又猝然消失的人。
而此刻，照片里这场密会，比记忆中的时间线，提前了整整两周。
他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
他刚要把照片复制保存，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护士压低了的声音。
“刘书记，楼下有位开黑色奥迪的，说是要见中纪委下派来的领导，没预约……要不要拦一下？”
病房里，萧怀瑾抬起眼，望向那扇虚掩的门。
他缓缓将手机收起来，眉梢轻轻一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