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函》发出去的当天，市纪委纠风办的电话，就成了全市最繁忙的热线。
一个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局长、主任，此刻都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亲自打电话过来，向纠风办的工作人员，颤颤巍兢地解释着情况。
“喂，是纠风办吗？我是水利局的老李啊……那个，关于我们局那笔一万二的餐费，我解释一下，那天确实是……是接待省里下来检查防汛的专家组，真不是我们自己大吃大喝……”
“陈主任在吗？我是教育局的，我们那个五万块的‘办公用品’发票，是……是给下面的贫困山区学校，采购的一批教学物资，发票开错了，我们马上就去换……”
马东明和纠风办的一众老同志，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接到手软。他们看着桌上那份由陈柜“筛”出来的核查清单，再听着电话里那些漏洞百出、前后矛盾的解释，心中对陈柜的最后一丝不服，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年轻人，带来的，是一种降维打击。
在陈柜这种“大数据+强证据”的全新工作模式面前，他们过去那些靠“突击检查”、“抓现行”的传统办案手段，简直就像是原始人的长矛，对上了现代化的巡航导弹。
“陈主任，水利局那边，说是接待专家，您看，要不要让他们把接待公函和专家名单报过来？”一个年轻的科员，向陈柜请示道。
“不用。”陈柜摇了摇头，“让他把当天晚上，在‘金碧辉煌’大酒店，108包厢的监控录像，拷贝一份过来就行了。”
“还有教育局那个，”陈柜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让他们把那五万块‘教学物资’的采购清单、入库单、以及发放到贫困山区学校的签收回执，一并报上来。少一张，就按‘公款送礼’处理。”
精准，高效，一击致命。
纠风办的办事效率，在陈柜的带领下，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仅仅三天时间，那份清单上的近三百条线索，就核查完毕。最终，查实存在违规违纪行为的，共计46起。给予党内警告、行政记过处分的干部，多达二十余人。追缴回来的违规款项，近百万元。
一场声势浩大的“舌尖上的反腐风暴”，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了整个宁州官场。
陈柜，这个刚刚上任不到一周的新主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首秀”，彻底在纪委系统，站稳了脚跟。
而他的“威名”，也通过这次事件，再次传遍了全市。
这天下午，陈柜的办公室电话响了。是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陈主任，恭喜啊。听说您新官上任，就烧了这么大一把火，现在整个宁州，都快没人敢下馆子吃饭了。”电话那头，传来林晚晴清脆而带着笑意的声音。
“林记者说笑了。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而已。”陈柜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好了，不跟您开玩笑了。”林晚晴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陈主任，我们台里，准备策划一期关于‘新时代优秀青年干部’的系列专访。您作为我们宁州近期最受关注的正面典型，是我们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采访对象。不知道，您能不能赏光，接受我的独家专访？”
陈柜本能地想拒绝。他不喜欢抛头露面，更不喜欢被媒体包装成什么“典型”。
但转念一想，他现在的位置，已经不同于以往。作为纠风办的主任，他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渠道，来向外界传递纪委的声音，来宣传党纪国法，起到更好的警示教育作用。
“可以。”陈柜沉吟了片刻，答应了下来，“但采访的内容，必须围绕工作，不能涉及我个人。”
“没问题！”林晚晴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雀跃。
专访，就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市电视台的一间演播室里。
聚光灯下，林晚晴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显得知性而优雅。
她看着坐在对面，依旧是一身白衬衫，表情平静的陈柜，心中，涌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采访过无数人，从商界巨贾到政坛明星，但没有一个人，像陈柜这样。他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矛盾气质。明明年轻，却沉稳得像一块历经风霜的磐石。明明身在官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官僚气。他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但当他谈论起“规则”和“程序”时，那眼底深处，又会燃起一团炽热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
陈柜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宣传了纪委的工作，又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敏感和个人的问题。
“陈主任，最后一个问题。”林晚晴看着手卡，问道，“从项目办到纪委，您扳倒了那么多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物，也触动了那么多根深蒂固的利益。很多人都说您是‘官场刺客’，是‘程序之神’。您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些评价的？”
陈柜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神，也不是刺客。”他缓缓地说道，“我只是一名规则的执行者。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能让这个我们共同生活的世界，变得更公平一点，更透明一点。让那些遵守规则的老实人，不再吃亏。让那些破坏规则的投机者，无路可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力量。
那一刻，林晚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团明亮而纯粹的火焰，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采访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
林晚晴走到陈柜面前，关掉了自己胸前的录音麦克风。
“陈主任，公事谈完了。”她的脸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女孩般的狡黠和期待，“现在，是私事时间。为了感谢您接受我的专访，我能不能……请您吃个饭？”
她怕陈柜拒绝，连忙补充了一句。
“AA制的那种。”
陈柜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明亮而充满期待的眼睛，第一次，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去什么高档餐厅。林晚晴说，她知道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路边面馆，味道特别地道。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宁州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一家连招牌都有些褪色的面馆，生意火爆。
陈柜和林晚晴，就坐在门口的一张小方桌上，一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林晚晴脱下了职业装，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就像一个邻家的女大学生。
她一边吃着面，一边兴致勃勃地，跟陈柜讲着自己当记者时，遇到的各种趣事。
陈柜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会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气氛，轻松而惬意。
就在这时，陈柜吃面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晚晴的肩膀，看向了巷子口的方向，眉头，不易察觉地，紧紧锁了起来。
林晚晴见他神情有异，也回过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穿着环卫工衣服的男人，正在清扫着落叶。
“怎么了？”林晚晴疑惑地问道。
陈柜没有说话。
他眼前的【全景流程视觉】系统，一个红色的、不断闪烁的警告框，已经占据了他视野的右下角。
【警告：检测到可疑目标正在进行持续性跟踪监视。】
【目标识别：高远，汉东省委办公厅秘书处副处长。】
【当前状态：伪装成环卫工人，已持续监视37分钟。】
陈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知道，那条来自省城的，最大的“鱼”，终于派人，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