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马东明那带着几分挑衅的“专业性质疑”，陈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马东明，就像在看一个流程图上，那个正在闪烁着黄色【待说服】光点的节点。
“马主任说得有道理。”陈柜点了点头，出人意料地，没有当场反驳，“纪检工作的核心，确实是与人斗。但是，我们斗争的武器，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不是权力，不是经验，更不是所谓的‘灵活机动’。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武器，就是党纪国法，就是程序和规定。”
“我们之所以能让那些位高权重的腐败分子低头认罪，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更聪明，而是因为我们站在了‘规矩’这一边。我们手中的每一个证据，都必须是铁证。我们走的每一个程序，都必须无懈可击。”
“因为，只要我们自己身上，有一个环节，一个细节，不合规矩，那就会成为对手攻击我们的突破口。到时候，我们不仅办不了案子，甚至可能把自己都搭进去。”
陈柜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老纪检的心上。
他们想起了过去办案时，确实遇到过因为取证程序有瑕疵，而导致关键证据被法庭认定为无效，最终让犯罪分子逃脱法网的案例。
“我之所以要制定这份《规范》，不是为了给大家添麻烦，更不是为了束缚大家的手脚。”陈柜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我恰恰是想为大家，打造一副最坚固的‘铠甲’。让大家在冲锋陷阵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让我们的每一次出击，都能做到弹无虚发，都能让对手，死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大义凛然。
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的几个老同志，都开始低头沉思。
马东明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道理上，反驳这个年轻人。他只能冷哼一声，将头转向了一边。
“当然，”陈柜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一份好的制度，不能只是纸上谈兵，必须要在实践中，得到检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现在是九月底，马上就是中秋和国庆双节了。根据往年的经验，这个时候，‘四风’问题，特别是公款吃喝、公款送礼的风气，很容易抬头。”
他看向马东明，用一种征求意见的语气问道：“马主任，您是老纪检了，经验丰富。依您看，针对这种情况，我们纠风办，应该采取什么措施？”
这是一种巧妙的“示弱”，也是一种高明的“捧杀”。
马东明见他主动请教，心里的那点不快，稍稍缓解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端起了“老前辈”的架子。
“按照惯例，节前搞几次突击检查，是必不可少的。”马东明慢悠悠地说道，“挑几个重点单位，比如那些有钱的局，国土、财政、建委。再选几个高档的酒店、会所。咱们的人，掐着饭点，直接杀过去。抓他几个人赃并获的现行，拍几张照片，回来写个通报，在全市范围内发一下。这样，既能起到震慑作用，工作量也不大，点到为止，大家都好下台。”
这番话，可以说是官场“形式主义”的精髓。做做样子，敲打一下，既完成了任务，又不得罪死人。
在场的其他几个老同志，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然而，陈柜听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马主任，我不同意。”
马东明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
“为什么？”
“因为，效率太低了。”陈柜的回答，简单而直接，“全市几百家单位，上千家高档餐厅。我们纠风办，就算全员出动，不眠不休，又能查几家？这种大海捞针式的突击检查，更像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我们抓到的，永远只是那些最倒霉的，或者最愚蠢的。而真正狡猾的，早就闻风而动，躲过去了。”
“那依陈主任的意思，该怎么办？难道就坐在这里，等着别人送上门来？”马东明没好气地反问道。
“当然不是。”陈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我们不需要去‘抓’。我们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让他们自己，‘现形’。”
说着，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您好，是市税务局信息中心吗？我是市纪委纠风办的陈柜。”
“对，我需要你们的协助。请你们立刻调取，从今年九月一日至今，全市所有三星级以上酒店、高档餐厅、以及人均消费超过三百元的餐饮场所，开具的所有发票的详细数据。特别是那些抬头为‘宁州市xx局’、‘xx委员会’的单位发票。”
“好的，请你们立刻打包，通过加密专线，发送到我的邮箱。”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您好，市财政局国库支付中心吗？我是市纪委陈柜。我需要你们提供一份数据，从九月一日至今，所有市直单位的公务卡消费明细，特别是那些消费类别被标注为‘餐饮’、‘食品’、‘土特产’的记录。”
两个电话，打完。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陈柜。
他们隐约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要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来掀起一场反腐的风暴。
不到半个小时，两份巨大的数据包，就发送到了陈柜的电脑上。
一份，是全市高档餐饮场所的数万条发票记录。
另一份，是全市几十家单位的数千条公务卡消费记录。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两堆毫无关联的，庞杂混乱的数据。
但在陈柜的【全景流程视觉】系统里，这两份数据，在导入的瞬间，就自动开始了高速的比对、筛选和关联。
他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数据矩阵。
无数条数据流，像奔腾的河流，在他的视野中交汇、碰撞。
【发票数据：宁州市xx水利局，于‘金碧辉煌’大酒店，开具餐饮发票一张，金额：元。】
【公务卡数据：宁州市水利局局长李某，于同一天，在‘金碧辉煌’大酒店，刷卡消费一笔，金额：元。消费事由：防汛抗旱工作餐。】
【风险匹配成功！触发“疑似公款大吃大喝”红色警报！】
……
【发票数据：宁州市教育局，于‘老字号土特产店’，开具办公用品发票二十张，总金额：元。】
【公务卡数据：宁州市教育局办公室主任张某，在同一时间段内，有多笔公务卡消费，地点均指向各大商场的月饼专柜。】
【风险匹配成功！触发“疑似公款购买节礼”红色警报！】
……
陈柜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他就像一个最高效的“数据猎手”，将那些隐藏在海量信息中的“猎物”，一个一个地，精准地，揪了出来。
一个小时后。
一份长达二十页的核查清单，从打印机里，缓缓地吐了出来。
清单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近三百条，存在重大违规嫌疑的公款消费记录。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带着清晰的发票信息、刷卡人信息、消费时间、地点，以及需要被核查的单位名称。
陈柜将这份清单，轻轻地放在了会议桌上，放在了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马东明和所有纠风办同事的面前。
“各位，这就是我们这次节前纠风行动的，第一批‘战果’。”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起草《核查函》了。”
第二天一早，近百份盖着“宁州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鲜红印章的《关于对近期部分疑似违规公款消费情况进行说明的核查函》，通过机要交换系统，精准地，发到了全市近百个“问题单位”一把手的办公桌上。
整个宁州官场，再次，为之震动。
所有人都回忆起了，那段被陈柜，和他的“程序”，所支配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