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着那个“环卫工人”身上宽大的橘色工作服。他扫地的动作，很慢，很有节奏，看起来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系统的精准锁定，任谁也无法将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扫地工，与省委办公厅那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副处长，联系在一起。
高远。黄玉川书记的专职秘书。
陈柜的心，瞬间沉了下来。他知道，这个人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黄玉川虽然因为赵长峰案的牵连，被中央纪委立案审查，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势力，就此烟消云散。像他那种级别的“大老虎”，经营多年的关系网盘根错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高远作为他最信任的秘书，此刻出现在宁州，出现在自己面前，其目的，不言而喻。
是来试探？是来警告？还是……来寻找报复的机会？
“陈主任？你怎么了？面不好吃吗？”林晚晴看着愣神的陈柜，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陈柜迅速地收回了目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面很好吃。只是突然想起，明天还有个重要的会，有些走神了。”
他没有告诉林晚晴真相。他不想把这个单纯而充满正义感的女孩，卷入到更高层级的，更危险的政治博弈中来。
“哦，工作狂。”林晚晴撇了撇嘴，但也没有多想。
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
陈柜坚持要AA制，两人在付钱的时候，还为了一块钱的零钱，推让了半天。那场景，像极了普通的情侣。
走出面馆，陈柜对林晚晴说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林晚晴连忙摆手。
“不行，太晚了，一个女孩子不安全。”陈柜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最终，林晚晴拗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柜看似在和林晚晴闲聊，但他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身后几十米外，那个不紧不慢，推着清洁车，跟随着他们的橘色身影上。
他知道，高远在等一个机会。一个他落单的机会。
他故意选择了一条更僻静，但路灯更明亮，且沿途有多个24小时便利店和银行Atm机的路线。他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向跟踪者展示着自己的“警惕”和“专业”。
果然，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那个橘色的身影，在一个拐角处，停顿了一下，然后，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系统界面上的红色警告框，也随之解除。
陈柜的心，稍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高远放弃了今晚动手的打算。他这种人，非常谨慎，一击不中，便会立刻远遁。
将林晚晴安全送到她家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陈柜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在确认没有任何人跟踪后，才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高远，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陈柜知道，这只是假象。一条毒蛇，在准备发起致命一击前，总是会把自己，隐藏得很好。
这天上午，陈柜正在办公室，研究纠风办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纪委书记罗毅的秘书，突然敲门走了进来。
“陈主任，罗书记请您过去一下。”
陈柜来到罗毅的办公室，发现办公室里，除了罗毅，还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正是高远。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和煦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如果不是系统早已锁定了他的身份，陈柜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位从省里下来视察工作的和蔼领导。
“小陈来了，快坐。”罗毅的脸上，也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凝重，“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委办公厅的，高远，高副处长。高处长这次来我们宁州，是来调研基层党风廉政建设工作的。他点名，要听听你这位我们市的‘反腐先锋’的意见。”
“高处长好。”陈柜伸出手，与高远握了握。
高远的手，温暖，有力，但指尖，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陈主任，久仰大名啊。”高远笑呵呵地说道，“你的事迹，我在省城都听说了。年纪轻轻，有魄力，有担当，是我们汉东省年轻干部里的楷模啊！”
一番话，把陈柜捧得很高。
“高处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陈柜的回答，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一番简单的寒暄后，高远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陈主任，罗书记，中午就别安排什么工作餐了。我这次下来，也想体验一下我们宁州的特色。我听说，城南有家‘一品鲜’，做的江鲜是一绝。就去那吧，我私人请客，咱们边吃边聊。”
罗毅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知道，这顿饭，才是高远此行的真正目的。
饭局，设在“一品鲜”最豪华的“江景厅”。
桌上，摆满了各种名贵的江鲜——清蒸刀鱼，红烧河豚，白灼鲥鱼……光是这一桌菜，就价值不菲。
席间，高远频频举杯，谈笑风生。他绝口不提任何关于黄书记或者赵长峰案的事情，只是像一个真正来调研的领导一样，关切地询问着宁州纪委的工作情况。
酒过三巡，高远放下酒杯，看着陈柜，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小陈啊，你这次，确实是立了大功。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肥美的刀鱼肉，放进自己的盘子里，慢悠悠地说道：“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做事情，不能太绝，要懂得留有余地。你把赵长峰和他手下那帮人，一棍子全都打死了，是很痛快。但是，你想过没有，他们留下来的那些烂摊子，谁来收拾？那些停工的项目，谁来负责？你把水都抽干了，船，还怎么走？”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有功劳，是好事。但有时候，功劳太大，也会变成一种‘负担’。会让你站得太高，看得太远，也会让你，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像一个苦口婆心的长辈，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但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敲打和警告。
——你虽然有功，但也要懂得藏锋。
——不要什么事，都管得太宽。
——有些浑水，不是你这个级别，该去趟的。
罗毅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高远，代表他背后的那位“大人物”，在向陈柜，进行一次最后的“政治规训”。
如果陈柜今天，听懂了，服软了。那么，他或许还能继续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反腐先锋”。
如果他听不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柜的身上。
陈柜听完高远的这番“教诲”，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他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翻开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用一种请教的语气，对高远说道：“高处长，您刚才的指示，非常深刻，对我启发很大。我记一下，回去好组织我们室里的同志，认真学习领会。”
高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陈柜仿佛没看见，他继续说道：“不过，高处长，关于您刚才说的，‘水至清则无鱼’的观点，我个人有点不同的看法。我认为，我们作为纪检干部，我们的职责，恰恰就是要让水，变得更清。至于水里有没有鱼，那是渔政部门该考虑的事。我们的任务，就是确保，这水里，没有污水，没有毒素。”
“另外，”陈柜放下笔，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高远，眼神清澈而坦荡，“关于今天这顿饭，我也有一点不成熟的建议。”
他指了指桌上那盘还在冒着热气的清蒸刀鱼。
“根据中央八项规定和我们省里下发的《党政机关国内公务接待管理规定》，工作餐，应当以家常菜为主，不得提供鱼翅、燕窝等高档菜肴和用野生保护动物制作的菜肴。刀鱼，属于国家二级保护水生野生动物，明确规定，禁止捕捞和食用。”
“您今天这桌菜，无论是从价格上，还是从食材上，都已经严重超标了。”
他顿了顿，看着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阴沉的高远，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诚恳”的笑容。
“高处长，您是省委下来的领导，更应该以身作则。我建议，今天这顿饭的费用，还是由您个人支付比较妥当。不然，我回去之后，可能要按照规定，写一份《关于对省委办公厅高远同志在宁州考察期间违规接受超标准接待问题的核查报告》了。”
“您看，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