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刚副市长在新闻发布会上的“铁腕宣言”，像一块巨石投入宁州的政商两界，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掀桌子”行为给搞懵了。尤其是东城集团和那些与“东城新区”项目有染的各路人马，更是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想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
反对“精密复测”？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吗？
质疑执法的公平性？郑刚已经把话说死了，“一视同仁”、“一厘米都不能差”。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柜，磨好了刀，准备对他们进行一场“合法”的屠杀。
第二天一早，市测绘院的专家团队，就带着一堆看起来就异常精密昂贵的仪器——三维激光扫描仪、高精度全站仪、GpS接收机，进驻了市重点项目办。
带队的，是测绘院的总工程师，一位年近六旬、不苟言笑的老专家，姓李。李总工是业内泰斗，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只认数据，不认人。郑刚亲自出面请他，就是为了确保这次复测的绝对权威性和公正性。
陈柜作为“试点工作小组”的组长，全程陪同。
“李总工，辛苦了。”陈柜将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我们根据《导则》和相关国家标准，制定的本次复测工作流程和验收标准，请您过目。”
李总工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就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这份文件，写得比他们院里自己出的规范还要详细、还要严谨。
“就按这个标准来。”李总工言简意赅。
复测的第一站，自然是舆论风暴的中心——“城西老旧小区供水管网改造项目”的那个泵房。
在众目睽睽之下，测绘队的专家们架设好仪器，激光束扫过建筑的每一个角落，一组组复杂的数据，实时传输到电脑上。
曹坤也闻讯赶到了现场，他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心里却还抱着一丝侥幸。他希望，测绘队能测出点问题来，哪怕只有几厘米的误差，也能让他抓住把柄，扳回一城。
半小时后，复测结果出来了。
李总工拿着打印出来的报告，走到郑刚和陈柜面前，推了推老花镜，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
“报告各位领导，经过我院三维激光扫描仪的精密测量，并进行了大气和温度误差校正，‘城西泵房’主体建筑屋顶最高点，其实际海拔高度为58.32米。”
曹坤一听，心中狂喜！超了！超了0.32米！比规划局说的0.5米虽然少了点，但还是超了！
他刚想开口发难。
李总工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但是，根据国家《建筑工程施工质量验收统一标准》的规定，现浇结构分项工程的垂直度允许偏差为8毫米，主体结构垂直度总偏差不应大于建筑总高度的千分之一，且不应大于25毫米。同时，考虑到测量仪器本身的系统误差和随机误差……”
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指着结论。
“……综上所述，该建筑32厘米的高度差，在国家规范允许的施工误差和测量误差范围之内。结论为：符合规划要求，不属于超高违建。”
此言一出，曹坤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郑刚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陈柜的脸上，依旧平静。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当初他看到规划局那个“0.5米”的数据时，就知道里面有猫腻。任何测量，都不可能没有误差。对方要么是故意夸大数据，要么就是用了不规范的测量方法。而他，就是要用最科学、最权威的方式，把这个谎言彻底戳穿。
“好！既然我们自己的项目没有问题，那我们就更有底气，去检查别人的项目了！”郑刚大手一挥，意气风发，“李总工，同志们，我们出发，下一站！”
车队缓缓启动。
曹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趟“死亡列车”，会开向何方。
陈柜坐在测绘院的工作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似随意地对开车的司机说了一句：“师傅，前面那个路口右转，我们‘顺路’去看看东城商业中心那边吧。我听说那个项目也是刚封顶，离得不远，正好可以作为下一个复测点，节省大家时间。”
“顺路”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坐在后排的曹坤，听到“东城商业中心”这六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他猛地扑向前座，声音都变了调：“不能去！那边路况复杂，工程车开不进去！”
然而，已经晚了。
司机已经接到了李总工的指令，方向盘一打，车队浩浩荡荡地向着东城商业中心的方向驶去。
东城商业中心，是曹坤一手扶持起来的“政绩工程”，也是他利益输送的核心渠道。那座已经拔地而起、外立面金碧辉煌的大楼，是他未来的“提款机”。
但现在，它成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当测绘车队出现在商业中心门口时，曹坤做了最后的挣扎。他立刻打电话给项目的安保负责人，让他找借口，无论如何都要把测绘队拦在外面。
“对不起，各位领导。我们工地今天正在进行消防系统调试，为了安全起见，外来人员一律不得入内。”几十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排成人墙，拦在了大门口。
带头的保安队长，态度强硬，一副谁来也不给面子的架势。
李总工眉头一皱，郑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曹坤站在一旁，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只要拖过今天，他就有时间去运作，去想办法。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陈柜。
陈柜没有跟保安争辩，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三个号码。
“喂，110吗？我要报警。这里是东城商业中心工地，有人阻碍执行公务，妨碍国家测绘工作的正常进行。对，情节严重。”
“喂，是市电视台新闻频道吗？我这里有个大新闻。市政府组织的规划复测行动，在东城商业中心遭遇暴力阻拦，请你们立刻派记者过来现场采访。”
“喂，是消防支队指挥中心吗？我举报。东城商业中心工地，以‘消防调试’为名，拒绝配合政府的联合检查，我怀疑其消防系统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甚至可能是在销毁某些证据。请你们立刻派火灾调查科的同志过来核查。”
三个电话，一个比一个狠。
报警，是启动强制力。
叫记者，是把事情彻底曝光在阳光下。
举报消防隐患，是釜底抽薪，让你那个“消防调试”的借口，变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保安队长听着陈柜打完电话，脸都吓白了。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哪里敢同时对抗警察、记者和消防队这三座大山。
不到十分钟，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和一辆消防勘查车，闪着警灯，停在了工地门口。紧随其后的，是市电视台的采访车。
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一下车就对着保安人墙和后面的大楼一通猛拍。
警察走到保安队长面前，厉声喝道：“谁让你们拦的？知不知道妨碍执行公务是什么性质？全部让开！”
保安们哪里还敢阻拦，瞬间作鸟兽散。
大门，轰然敞开。
陈柜走到已经面如死灰的曹坤面前，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曹主任，您看，这不就进来了吗？”
他转过身，对李总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总工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挥手。
测绘队的专家们，推着那些冰冷的仪器，缓缓地走进了那座对曹坤来说，如同地狱入口的商业中心。
一台三维激光扫描仪，被稳稳地架设在了广场中央。
操作员按下了启动按钮。
一道醒目的红色激光束，从仪器中射出，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攀升，精准地打在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楼上。
打在了那违规加盖的，最顶上的两层楼上。